可崔明月看到周雲舒一點點咽氣的時候，她無數次想起離開自己多年的母親。
蠟燭還在流，滴答、滴答、滴答。
蠟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燭台上，堆積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像一座迷你版的墳塋。
崔明月想，周雲舒心中想必會認定自己像殺雞一樣地給她這樣放血吧，簡直可笑。
可她見到周雲舒躺著，又想起自己的母親，似乎當年也是這樣躺著的吧？
那年，她因為皇後的身份，只能就跪在佛龕前，她已經潛心禮拜整整七日了。
她每日都問太醫︰“母親怎麼樣了？”
那些無能的太醫們每日都面面相覷。
她時至今日，仍然不清楚，她究竟是愛母親還是恨母親，亦或是只是孝順母親？
她的母親趙玉環，是家中的老大，底下是兩個妹妹，和一個最小的弟弟。在崔明月很小的時候，她有次回去阿媼家。
當時母親說阿媼被嬸嬸氣得雙腳不會動了，只能靠著一根木棍走下來。那時候崔明月還不懂什麼叫“被氣得雙腳不會動了”，她以為阿媼是生了什麼病，以為吃了藥就會好，以為過段時間就能看到阿媼像從前一樣在院子里走來走去。
她們是坐船回去的，只有母親和自己以及幾十個僕從，父親在朝中上值不能一起過來。那艘船很大，大到可以在上面走來走去，大到可以在上面吃飯睡覺，大到可以在上面看兩岸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退到看不見的地方。
崔明月趴在船舷上，看著水里的魚，看著天上的鳥，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阿媼家。她已經和閨中密友說好了，等她回去她們就去踏青去！她心里全是春天的陽光，不知道阿媼家等著她的是什麼。
崔明月那時年紀尚小，不太明白，為什麼母親要放著這麼多僕從不用，要給那老太太打水燒火洗澡。
她記得那天晚上，母親一個人端著木盆，從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提到灶房，燒熱了，再一桶一桶地提到阿媼的房間。
母親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井水。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灑出來的井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汗哪個是水。
她問母親︰“為什麼不叫丫鬟做？”
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搖了搖頭，繼續提水，繼續燒火，繼續給阿媼洗澡。
她更加不明白為什麼母親的姐妹要這樣對待她們的長姐。那些妹妹們沒有回來，只是知道她們的大姐會這樣忙進忙出，她們依然沒有回來。
她們不就住在不遠的地方，坐船不過半個時辰，可她們沒有一個人回來，沒有一個人來問一句“大姐，需要幫忙嗎”，沒有一個人來替母親分擔哪怕一桶水。
于是她幫母親忙也提了桶水給阿媼。
那時她只是覺得為什麼母親要這麼傻呢？桶很沉，水很重，她的手被桶柄勒得通紅，她的腰被壓得直不起來。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從桶里晃出來，灑了一路，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她不清楚為什麼不讓自己去讓丫鬟們幫忙。
在那時，嬸嬸會經常和母親吵。吵什麼？崔明月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些聲音很尖銳，很刺耳，嬸嬸罵母親，母親也罵嬸嬸。
兩個人就在院子里對罵，聲音傳出去老遠，連鄰居都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也就是在這時候，她才真正開始了解自己的母親。
一向對下人溫柔的母親也會破口大罵，也會拍桌子，也會摔東西，也會說出那些她以為母親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的話。
她從前以為的母親，是一出生就會對著產媼擺一擺衣袖說之乎者也那一套的人。
可她又有時看到那時母家的氛圍感覺到驕傲，似乎是骨子里不肯對天低頭的感覺︰可也不妨礙崔明月有時會恨上母親的妹妹和弟弟們。
她恨他們為什麼可以不聞不問，恨他們為什麼可以在母親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她記得有一次，她忍不住跑過去，拉住母親的手，說︰“娘，我們走吧，不要管他們了，我們回家！”
母親蹲下來，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抱著崔明月很久……很久。
崔明月坐在榻邊，看著周雲舒那張已經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了很久。
她在想，母親離世前，是不是也和周雲舒一般安靜。
母親是因病去世的，宮中太醫無人可救她，可她礙于是皇後的身份不能去見她的母親，她是皇後，是國母，是所有人的榜樣。
她不能離宮，不能告假，不能放下手中的一切跑回去看母親最後一眼，她只能坐在宮里，等著消息傳來︰好的、壞的；活的、死的。
消息傳來的時候，她正在給劉胤請安。
她是恨的，恨皇家，恨這世道不公！
恨皇家為什麼要讓她做皇後，恨這世道為什麼要讓她失去母親，恨自己為什麼要跪在這里听別人的吩咐，而不能跑回去見母親最後一面。
她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拋下這一切跑回去，恨自己為什麼要在乎那些規矩、體面、名聲，恨自己為什麼在母親最需要她的時候，不能陪在她身邊。
可她又能怎樣？她只能坐在那里，听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碎掉，然後第二天，照常梳妝，照常請安，照常做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後。
周雲舒似乎已經離世了，她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周雲舒的眼皮，“周雲舒，你怎麼總比我幸運很多……”
她想起母親。
她想起自己回到崔家前和母親說，“母親，我希望你找到屬于自己的事情，你是好不容易才和父親一起造就了如今輝煌的崔家，請不要每次都這樣騙我！”
母親心軟，一待就是一月，船上回崔家的路上就要整整三天，她早已在七日前失信于她的朋友。
她很氣惱，但更多的是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