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水废渠的入口位于常平仓后方半里外的一处塌陷涵洞。
贺兰鸦咬住一截中空的干芦苇管,下半身已经浸没在黑如浓墨的死水中。水温冷得刺骨,但比寒冷更致命的,是水质中那股浓烈的酸涩与恶臭。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完全没入水下。
刚一入水,裸露在短打外的手臂便传来一阵细微却密集的刺痛,就像是有无数根牛毛细针在扎着毛孔。这是积年累月沉淀的染坊废料和腐烂物混合而成的毒水,对皮肤有着直接的腐蚀作用。
跟在她身后的六名暗水帮水鬼,同样咬着芦苇管,像泥鳅一样滑入这片死寂的水域。
水下没有一丝光线,绝对的盲区。
贺兰鸦只能凭借水流的微弱回旋来判断前方的障碍。突然,她的肩膀狠狠撞上了一处坚硬的物体,紧接着,一种粗糙的锯齿感刮破了她的皮肉。
是生锈的铁网。
铁网上结满了滑腻的水苔和锋利的锈渣。贺兰鸦在水中停住身形,伸手摸索着铁网的边缘。她摸到了一个被岁月侵蚀出的大约两尺宽的破洞。
她用手指在腰间的骨哨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后方的水鬼听到信号,依次顺着水流摸索过来,缩骨钻过那个布满铁刺的窟窿。
一名水鬼在穿过时,大腿被一根斜刺出的生锈铁条划开了一条口子。血丝在黑水中迅速蔓延,但他咬死着芦苇管,没有让一声痛呼化作气泡溢出。
时间在冰冷与刺痛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江滩的废弃望楼下。
林长风靠在布满青苔的石基上,视线死死锁在几百步外常平仓那高耸的黑色轮廓上。江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他的手抄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的粗糙布料。
苏婉儿蹲在他身侧,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简易的滴水漏壶。这是用两个破陶罐和一截细竹管临时拼凑的。
“滴答。”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上方的陶罐口溢出,砸在下方的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苏婉儿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越来越快的水滴。她知道,这漏壶里的水漏完一半,就是水鬼们闭气的极限。一旦超过这个时间,他们就会因为肺部灼烧而在水下失去意识。
“时间快到了,水鬼还没出来。”苏婉儿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她的手指用力扣住望楼的烂木柱,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
林长风没有回头看漏壶。他望着常平仓方向那死一般沉寂的夜色,没有火把晃动,没有惊呼声。这种沉寂不是平安,而在这种高压的官府重地,更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巨兽,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
此时,常平仓偏厅内。
屋角的四个炭盆烧得通红,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宋鹤鸣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挂温润的玉算盘。他的手指熟练地拨弄着算珠,发出“噼啪”的脆响。
“外头没动静吧?”宋鹤鸣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回大人,连只鸟都飞不过去。”站在堂下的亲随躬身回答,“马总旗那边已经把巡河哨的船都收拢了,外围的水路网已经缩到了最小,前门后门都堵死了。”
宋鹤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窃笑。他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本伪造的平账账册。黑市的盘子虽然被那个姓林的搞崩了,但只要这内库底部的真账还在,熬过这十天半个月的风头,他依然是稳坐钓鱼台的常平仓副使。
他将玉算盘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外面的巡逻圈越收越紧,那些妄图翻盘的底层杂碎,要么被冻死在城外,要么就被逼着跳进这天罗地网里来送死。
常平仓内库底部,承重槽。
贺兰鸦的肺部已经像着了火一样难受。腐蚀性的毒水让她的双眼根本无法睁开,完全是靠着双手在淤泥和朽木间摸索。
她摸到了上方平整的木板。这是内库的底层地板,因为常年受地下水汽侵蚀,木质已经发软。
她抽出腰间的生锈凿子,抵住木板的接缝处,用力往上顶。
水下没有挥臂的空间,所有的力量都靠手腕和肩膀的死力。凿子尖端刺入朽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水鬼们围拢过来,四把凿子同时在这块木板的边缘作业。
木屑在水中翻腾,迷了人的眼。
终于,“咔嚓”一声轻微的断裂响。整块长条形的厚重木板被硬生生抠松,向上翻起了一个缺口。
新鲜但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瞬间灌入缺口。
贺兰鸦第一个从水里探出头。她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她迅速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毒水,翻身爬上承重槽,钻入了内库的底层架空层。
这里没有光,只有头顶上方透过的微弱气孔缝隙。
一排排沉重的木制卷宗架立在黑暗中。贺兰鸦从怀里摸出微型火折,用手拢着,吹出一点豆大的火星。
她迅速在成堆的积尘卷宗里翻找。时间紧迫,她必须依靠直觉和长期做黑市账目的经验。
“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一本皮面厚账上。账本边缘用朱砂画着一道不起眼的横杠,那是宋鹤鸣做黑账时的私刻记号。
贺兰鸦将这本霉粮底账抽出,但在底账下方,还粘连着一本薄薄的副册。她扯开一看,封皮上赫然写着“军械损耗备查”。这是宋鹤鸣克扣重镇军械的私账铁证。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两本账册一并卷起,迅速塞进绑在小臂上的防水竹筒内。
就在她准备转身撤退的瞬间,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一声“绷”。
那是丝线被扯断的声音。
一名负责在架子后方警戒的水鬼,在后退时,脚后跟不慎挂住了一根贴着地面拉设的极细的黑线。这是工部当年为了防备内鬼盗取卷宗,特意在架子底部设置的连环暗弩绊线。
“咔哒!”
机括弹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内库里显得如此清脆且致命。
紧接着,安装在承重柱顶端的铜铃被机括牵动。
“铛铛铛铛铛!”
剧烈的铜铃声瞬间炸响,声浪穿透了厚重的砖墙,撕裂了常平仓的夜空。
偏厅里,宋鹤鸣的玉算盘“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两颗算珠。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随即变成了因为恐惧而扭曲的狂怒。
“有人动了底账!在内库!给老子围死那里!”
凄厉的吼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内库架空层下。
贺兰鸦一把拽住那名触发机括的水鬼,厉声喝道:“撤!走水门通道!”
原路返回毒水废渠已经不可能了。机括触发的瞬间,地板下的承重槽内响起了铁闸落下的轰鸣声,那条退路已经被物理封死。
他们只能硬生生撞破内库侧面的木排门。
火把的光芒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刺痛了水鬼们久在暗处的眼睛。
外面,宋鹤鸣的伏兵已经如潮水般合围。数十名持着长矛的兵卒结成密集的阵型,死死堵住了通往外院的通路。长矛的冷光在火把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铁林。
“杀出去!”
贺兰鸦拔出水刃,毫不犹豫地迎着长矛阵冲了上去。
一名兵卒的长矛毒蛇般刺来,贺兰鸦侧身闪过,水刃顺着长矛的木柄削拉而上,直接切断了那名兵卒的手筋。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
但长矛太多了。
身后的一名水鬼躲闪不及,被两杆长矛同时贯穿了腹部。他发出一声闷哼,死死抓住矛杆,为同伴争取后退的空间。
“往备用官船的水门退!”贺兰鸦一脚踹翻一个兵卒,大声吼道。
暗水帮的残存者且战且退,鲜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印。他们被步步紧逼的长矛阵压迫着,最终退入了常平仓存放备用官船的封闭水门通道内。
沉重的铁栅栏在他们面前,身后是不断逼近的长矛方阵。在这狭长且无路可退的通道里,他们彻底成了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