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风站在秦淮私宅后院的井栏旁。刚从常平仓外围水域撤回来,他身上的衣服还透着刺骨的江水寒气。他徒手捞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没有烧热,直接浇在满是黑泥和血污的双手上。冰冷的水流顺着指缝冲刷,带走凝结在指甲缝里的暗红色残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白拙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块刷着粗石灰的木板。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正用一小截烧剩下的木炭,在板子上费力地划掉一个名字。那是在常平仓水库里引爆黑火药的贺兰鸦。划完之后,白拙停顿了片刻,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并不算圆的小圈,权当是立了个牌位。
“水路通了。”林长风接过苏婉儿递来的干布巾,把手上的水渍胡乱擦干,顺手将布巾扔进旁边已经烧成暗红色的炭火盆里。布巾上残存的水珠落进炭火,发出“嘶啦”一声轻响,腾起一小股白烟,瞬间被风吹散。
“把后院柴房里的所有实物进出库单子,全部封进地窖下面的暗档里去。”林长风转过身,走进屋内。他在案前坐下,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宋鹤鸣既然被锦衣卫带走,官府封锁的物理刀刃就算是折了。但陆烟萝
那种女人,绝对不会就这么认输。她手里的资本底盘还没有动用。”
他随手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然后用粗线条将它们串联起来。他盯着宣纸上被墨汁洇透的纹理,预判着接下来的危险。“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纸面绞杀。去把秦淮商铺里所有关于布匹和铁器的空头存根调出来,我们要布置第一道资金缓冲带。商盟马上就要核算我们的账目了。”
江对岸,一处三层高的临江高档茶楼内。
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把整个雅座烘烤得如同初夏。陆烟萝靠坐在雕花红木椅上,手指端着一只小巧的青瓷茶盏。她根本不看坐在对面的莫求渊,视线只盯着杯中那几片上下沉浮的茶叶尖。
莫求渊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修长的手指悬停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错落有致的算珠表面被手指磨得锃亮,此刻正倒映着窗外纷飞的灰白色雪花。
五名穿着青衫的老账房站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沓厚厚的林长风外围空单草单。这五个老头眼球浑浊,但在翻阅数字时,动作快得如同穿花蝴蝶。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封闭的厢房内连成一片。
“东市布匹空单,存银三千两,三月后兑付。”一名老账房念出一个数字。
莫求渊的食指和中指同时拨动,算珠撞击在木框上,发出一连串如同冰雹砸在瓦片上的清脆响声。
“南城铁器牙行,期单四十五张,现银七千两。”另一名老账房紧跟着报数。
算盘声越发密集。莫求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渐渐锁紧。这些看似杂乱的空单,实际上都在往一个隐秘的资金池里输血。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根据商盟这几天放粮压价的消耗模型,城外灾民每日的口粮耗损率被标定为两成。
“不对。停。”莫求渊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算盘声戛然而止。那名正准备报下一个数字的老账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疑惑地看着他。
莫求渊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列出几个算式。“按商盟的消耗模型倒推,城外的真实损耗如果只有两成,林长风的对冲账目就做不平。他在黑市里的资金回笼速度,远远超过了这个损耗该有的额度。”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纸面,大脑在海量数据中疯狂搜寻。“商盟的模型和城外的真实状况之间,存在三分的逻辑断层。这三分误差去了哪里?”
他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推到桌子边缘,终于抬头看向陆烟萝:“账面上抹去的一厘损耗,落在城外就是几百具饿殍。陆掌柜,商盟提供的耗损数据,是假的。”
陆烟萝轻轻吹开杯口的浮沫,抿了一口茶水。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看那张纸,只是以一种无视的姿态,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瓷器与硬木磕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冷硬的闷响。旁边的几名老账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茶楼厢房外,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往里灌。
仇无牙背靠着走廊的木柱,左脚踩在木围栏底部的横梁上。他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柄火铳的枪管。
火药残存的硝烟味,混合着油脂的腥气,被冷风吹散在空气里。金属枪管在破布的来回摩擦下,泛出冰冷的光泽。他稍稍偏过头,透过虚掩的门缝,瞥了一眼正对着桌子发呆的莫求渊。
在他眼里,这种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文人,就是毛病太多。明明拿着商盟的银子,却非要去算什么饿殍的数字,吃饱了撑的。
仇无牙的视线越过莫求渊的肩膀,落在了陆烟萝的手上。他注意到,陆烟萝在放下茶盏的时候,戴着玉护甲的小指微微向上翘了半寸。
那是她极度不耐烦时的下意识动作。跟了陆烟萝这么久,仇无牙很清楚这个细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既然主子不痛快了,那这件磨叽的工具,就随时可能变成废物。
他把擦得发亮的短铳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粗糙的指腹顺势摸过旁边那把淬毒短刀的护手。刀柄上的皮革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他在心里将莫求渊这个名字,默默划拉进了一份潜在的、随时可以清理的耗材名单里。
莫求渊推开面前的算盘,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本空白账本和一支烧焦的炭笔,大步走出了茶楼大门。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他没有叫轿子,而是雇了一辆拉货的敞篷骡车,直奔城外的灾民棚区。车轱辘碾压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颠簸声。
距离棚区还有半里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就顺着风向钻进了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人类排泄物、腐烂草根和死老鼠的复杂气味,像一堵实体的墙一样撞在脸上,让人一阵胸闷。
莫求渊跳下骡车,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冻土泥浆里。鞋底立刻被厚重的黏土拽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前方的烂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用破草席裹着的人影。一处临时粥棚前,白拙正站在一张倒扣的破木箱上,用石灰在一块木板上画着一排排正字。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骚动。
一个负责施粥的伙计手一滑,半块已经发霉生绿毛的饼子掉在了烂泥里。
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瘦马,瞬间沸腾起来。
一个眼窝深陷的干瘪汉子扑上去,双手死死抠住那半块霉饼。还没等他塞进嘴里,后面的人群已经像潮水一样压了上来。
“砰”的一声闷响,干瘪汉子被一脚踹在侧脸,整个人砸进泥水里。十几只穿着破草鞋或是光着的脚丫子,毫无保留地踩踏在他的脊背和后脑勺上。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寒风中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任何叫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烂泥被搅动的吧嗒声。很快,那片泥坑就被渗出的血水染成了黑红色的浆糊。汉子的后脑勺被踩得血肉模糊,手指却依然保持着抠挖泥土的姿势。
莫求渊站在三步之外,视线死死锁在那块被踩得稀烂、混杂着泥沙和血水的霉饼上。他的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你们沙盘上说的‘可接受的折损’。”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白账本,捏着书脊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莫求渊绕过粥棚,往疫棚的深处走去。
空气中的酸臭味越发浓烈,渐渐演变成一种带着甜腻的腐败气息。他每走一步,鞋底拔出泥潭的声音都在死寂的棚区里显得格外刺耳。沿途,几只野狗在啃咬着什么,听到脚步声,警觉地夹起尾巴跑开。
他推开一个半塌的茅草棚的木栅栏。角落里,一团黑乎乎的破棉絮蠕动了一下。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背对着栅栏,盘腿坐在冻土上。她的身体微微摇晃,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什么物件,发出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咀嚼声。
莫求渊停下脚步,木然地看着那个背影,直觉告诉他前面是某种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女人缓缓回过头,干裂的嘴唇边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牙齿缝里,还挂着一点没有嚼烂的肉渣。而在她的怀里,抱着的是一截细小的、带着青紫斑块的骨头。
莫求渊觉得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带着强烈腐臭味的酸水猛地顶到了咽喉。
他死死咬住牙关,嘴唇紧闭,强行将那股酸水咽了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如同破损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手指一松。
“啪”的一声轻响,那本空白的账本掉在了脚下的烂泥里,半边封皮瞬间浸没在带着血丝的脏水坑中。泥水顺着纸张的纹理迅速攀爬。
他引以为傲的严苛算学准则,在这截骨头面前,土崩瓦解。
他弯下僵硬的腰椎,手指深深抠进烂泥里,把那本账本抓了起来。原本干干净净的纸页,已经被泥水浸透,上面空白的网格被血污模糊,像极了一个吃人的牢笼。这不再是账本,这是一张张写满了死亡的催命符。
莫求渊退出了茅草棚,一直退到棚区外围一堵倒塌了半截的破墙根下。
他蹲在背风的角落里,把那本沾满泥污的账本平铺在膝盖上。双手哆嗦着摸出怀里的炭笔。
风把他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指关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但他强迫自己把笔尖按在纸页上,开始重新列数字。
城外真实的难民基数,刚刚目睹的死亡现象推演出的折损倍率,商盟底座压盘的进货价,以及林长风用空单抽血的资金流速。
炭笔在粗糙湿润的纸面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每一次进位,都像是在剔除他自己的一根肋骨。
他在海量的数据碎片中寻找着那三分误差的最终去向。商盟抹掉这三分数据,绝不是算错了,而是故意的。这三分误差,代表的是那些被刻意饿死的灾民配额。
半炷香后,一行歪歪扭扭的最终推演结果出现在纸面上。
按照商盟的压盘底价继续消耗下去,城外的三万人,在现有的粮食配额下,存活率是零。必死无疑。
莫求渊停下笔,视线凝固在那几个代表着死亡倒计时的数字上。
数字不会撒谎,数字是纯粹的。但当纯粹的数字成为资本逐利嗜血的屠刀时,算学这种东西,就只是披着文明外衣的杀人术。
他把泥污账本合上,贴着胸口塞进怀里。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内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双手扶着粗糙的砖墙,慢慢站起身。起得太猛,眼前瞬间黑了一片,但他没有停留。
他转过身,迎着秦淮城门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对质,他要把这本沾血的烂账,带回那座温暖如春的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