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的甲字号刑室里,精钢夹棍的金属转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常百刃站在半开的铁门外,用一块有些发黑的破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他侧过头,看着满头大汗走出来的阎铁心。
“骨头硬。”阎铁心喘着粗气,把一根变形的夹棍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十根手指的骨节全碎了,一句话没坑。那小子疼晕过去三次,醒过来就知道咧着嘴朝我笑。”
常百刃把破布丢进脚边的火盆里,布料接触到暗红的炭火,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笑?”常百刃冷哼了一声,眼白里的红血丝显得越发狰狞,“他吞下去的那张纸,上面记着的绝对是江南那些隐形富户的底账。撬不开他的嘴,就直接把肚子剖了。我就不信,那些碎纸片还能在他胃里化干净了。”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隔壁的牢房。
秦守业紧紧贴在冰冷的墙砖上,背上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地呼吸着霉变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终于彻底明白白拙被拖进来时那个干呕的动作代表着什么。
如果常百刃真的剖开白拙的肚子,把那些暗账的节点拼凑出来,整个林氏在江南的隐网就会彻底崩盘。作为给林氏行过无数次方便、甚至亲手伪造过官府印签的底层吏员,他秦守业的名字,绝对在第一批被抄家灭门的名单上。
他不能等死。消息必须传出去。
秦守业跌坐在稻草堆里,手脚并用地脱下右脚的官靴。靴底已经磨破了一层,他用留了半截的指甲死死抠进鞋底夹层的缝隙,硬生生从污垢里抠出两粒碎银。
接着,他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十指连心,钻心的痛楚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忍着痛,扯下内衣的一截布条,用指尖的血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歪扭的字。
过道里传来木轮推车的声响。是专门负责清理死尸和泔水的老张头。
秦守业扑到木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棍,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老张。”
推车的老头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转了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守业把手伸出栅栏,掌心里是那两粒碎银和卷成一团的带血布条。“西城门外土地庙后面的第三块青砖。塞进去。这钱归你。”
老张头没有立刻接,只是盯着那两粒银子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这是救命的钱,不沾官司。你送水出城,顺路的事。”秦守业的声音带着哀求和焦急。
老张头快速伸出手,像老鼠抢食一样把银子和布条抓进袖子里。他把银子塞进嘴里,在缺牙的地方用力咬了一口,确定了硬度后,一言不发地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冷雨依旧没有停。老张头推着板车走到诏狱大门外。车上盖着一张破草席,下面隆起几个人形的轮廓,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和血腥气。
前往西城的路口,比平时多了两道连夜增设的木拒马。十几个披着蓑衣的缇骑正举着长矛盘查过往的行人。
“干什么的?”一个缇骑走上前,用长矛挑起草席的一角。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军爷,诏狱里倒出来的晦气东西,得赶在天亮前拉去乱葬岗。”老张头弓着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语气卑微。
缇骑嫌恶地捂住鼻子,连连摆手。旁边另一个正在倒靴子里积水的缇骑骂了一句:“赶紧滚赶紧滚,这鬼天气,全泡在水里了。”
老张头低着头,推着板车混进了一队刚好路过的倒夜香的推车里。刺鼻的粪臭和尸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了绝佳的掩护。他顺利地穿过了封锁线,在冷雨中走到土地庙的后墙处,将那个带血的布条塞进了青灰色的砖缝里。
半个时辰后,秦淮外围一处隐秘接头点。
这是一间废弃的染坊,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染料的涩味。
魏半城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他走到桌前,将那张带着恶臭和血腥味的布条重重拍在林长风面前。
“白拙被抓了。”魏半城的声音很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常百刃要剖他的肚子。这纸条是狱卒递出来的。”
林长风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他没有去碰那张布条,只是静静地看着上面那些发黑的血字。得知常百刃不仅图财还要挖根,并且白拙正在经受非人虐待。
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丝毫牵动。但他的手指正一根根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花钱免灾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林长风的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陵城的街巷沙盘。他在推演劫狱的路线。
从东门进?那里驻扎着两百名重甲缇骑,距离诏狱只有一条街,半刻钟内就能完成合围。走水路暗渠?水道宽度不够,且常百刃已经调动了水师。买通内应?常百刃亲自坐镇,阎铁心把守,底层狱卒根本靠不近甲字号刑室。
他预判了所有的突发状况,排除了无数条必死的路径。最终,决策树导向的唯一终点,是常百刃早已在诏狱外围布下的连环口袋阵。
只要他走出这扇门,劫狱的成功率是零。
魏半城看着林长风逐渐变粗的呼吸,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铮——”
魏半城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一把将刀身横在门框前。刀背倒映着油灯的微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你推算完了吗?”魏半城盯着林长风的眼睛,“门外有三百把绣春刀,你现在出去,就是让那几十个孩子陪葬!”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林长风的胸口。
林长风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沉重,缓慢。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的软肉,带来钻心的疼。他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腥甜,也咽下了营救手足的本能冲动。理智像一面铁壁,无情地镇压了感性的挣扎,带来一阵贯穿整个胸腔的沉重刺痛。
他保持着那个坐姿,长久地沉默着。
内室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苏婉儿醒了。她躺在病榻上,听到了外面压抑的喘息和魏半城的低吼。她没有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艰难地撑起身子,枯槁的手指在床头的暗格里摸索着。
她摸出了一枚未点燃的安神枯骨香。手腕微微发力,将那截短香扔进了床榻不远处的炭盆里。
暗红的炭火瞬间燎烤着香体。一丝淡淡的、带着枯木气息的白烟升腾而起,顺着门缝飘进了前厅。
熟悉的安神气味钻入林长风的鼻腔。这气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他即将崩断的神经。他紧绷的肩膀在烟气中慢慢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归于平缓。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林长风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开墨锭,提笔蘸满了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