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档司录局玄字底库的空气里，终年带着一股防虫药粉和陈年纸屑混杂的滞闷感。
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几块木炭在里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映在四周高耸及顶的实木书架上，将人影拉长。
顾明月站在第三排书架后，手里捏着那份关于城西溺亡女尸穆红衣的尸格记录。纸页上明确写着旧伤异常速愈。她刚把卷宗抽出来，底库沉重的铁皮大门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怀霜大步跨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提着防风灯的内监，灯笼的光晕立刻将大门口堵住。
程怀霜宣读了内廷密令，要求提调本月所有涉及水尸的异案旧档，并下令锁门。
铁链落锁的声音在静夜中响起。
顾明月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她知道内审的规矩，一旦查验开始，所有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她迅速将那份核心格目对折，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顺着手腕内侧的缝隙，压进了袖口深处的暗袋里。
木底鞋敲击青砖的声音一点点逼近。
程怀霜亲自带队，从第一排书架开始，逐一翻开每一本底册的封页比对印泥的干湿。他查得很细，遇到有涂改痕迹的地方，都要举着灯笼端详。
顾明月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她的呼吸变浅，后背贴着中衣的布料渗出冷汗。袖口暗袋里的纸张很薄，但在她感觉里却烫得小臂肌肉微微发僵。
程怀霜走到了第三排书架前。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顾明月身上。
他伸出那只因为陈年旧疾而略显僵硬的手，要求顾明月把袖子翻开。
顾明月眼皮跳了一下。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抠着掌心的软肉，准备扯开袖口的丝带。
底库外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一名浑身湿透的驿卒高举着红色小旗，连滚带爬地冲过前厅，直接扑倒在玄字库的铁门外。
常百刃全军覆没的加急军报穿透了厚重的铁门。
程怀霜原本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停住。他捏着毛笔的手指下意识一用力，笔杆当中折断，半截狼毫掉在地上。体制内高阶官员的突发死讯，让整个底库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缝。
内监们纷纷转头看向大门，程怀霜的注意力也被强行扯向了门外。
顾明月身旁的桌案上，放着一杯内监刚倒的滚烫茶水。她借着转身去拿旁边旧卷宗的动作，手肘在桌角重重一磕。
茶盏翻倒，茶水泼洒在桌面上，升起一股白烟。水流顺着桌沿，浇在了一摞摆放不整的案卷上。
几名内监惊呼着扑上去抢救那些纸册。
在这混乱的短短空隙里，顾明月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她小臂隐蔽地一抖，袖口暗袋里的那张核心格目无声地滑落。纸张还未落地，她的鞋尖已经精准地抵住了纸页边缘，顺着火盆底部的通风口，轻轻一拨。
薄薄的纸片贴着地面滑入了烧得通红的木炭底部。火苗卷上纸张，边缘迅速蜷缩发黑。
顾明月动作不停，顺手从桌面上抓起一份沾了血污的废弃死卷，扔在了火盆上方。
“这卷子上沾了血，不如烧了干净，免得冲撞了大人。”顾明月用慌乱整理常案卷宗的动作掩饰，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火盆里那一抹黑灰。
旧卷压上去，火势闷了一下，随后蹿起一团火焰，将底部的核心格目彻底吞噬。
程怀霜看了一眼火盆里燃烧的废纸，又看了看门外的驿卒，最终大步朝门口走去。一条直指时间异象的核心链条，就这么在体制的眼皮底下物理断裂。
视线切回金陵城外的江面。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白雾，水面上只剩下水流拍打船舷的声响。
楚氏夜航船在深水区抛下了重锚。船身在暗流的冲击下微微摇晃。
一名船工从水里冒出头，趴在船帮上喊，说船舵底下挂了水草，卡住了转向。
楚孤萍站在甲板上，示意几个人下去清理。
两个船工拿着钩刀潜入水下。没过多久，水面翻起水花。几条粗大的麻绳被抛上甲板。
甲板上的几个人同时发力，麻绳在木头栏杆上勒出摩擦的声响。
一具浑身湿透的躯体被拖上了甲板。肉体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江水顺着躯体在甲板上蔓延。
楚孤萍走上前，扯过一支火把。橘黄色的火光穿透白雾，照亮了地上那人的脸。
那是林长风。
他的衣服被碎石刮破，左肩上有一块淤青，胸腔没有任何起伏。
一个船工蹲下身，在林长风的领口摸索了两把，说这人身上的料子考究，提议把衣服首饰扒了直接沉江灭迹。
楚孤萍没有立刻制止。她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深处的方向，那里还有特务水师封江留下的点点灯火。水路被死锁，整个船帮面临着资金断裂的绝境。
她慢慢将手伸向腰间，指腹摩擦着分水峨眉刺冰冷的金属表面。贪欲在眼底浮现。她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这场劫财。
船工咧嘴，伸手去扯林长风的衣领。
就在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刚刚碰到冰冷衣角的瞬间。
地上那具毫无生机的躯体，胸腔猛地向上一挺。林长风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完全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波动，火光映照下，透出一股冰冷深渊般的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