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级护堤工段,后方的高坡背风处。
雨水打在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骆思敬披着防水的蓑衣,站在一辆废弃的板车后头。火把的光晕被风扯得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干瘦且没有表情的脸。
一个穿着皮甲、满脸横肉的督战军官从泥水里蹚了过来。
骆思敬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布袋的底端在雨水里浸出了一圈暗渍,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塞进了军官的怀里。里头传来几声沉闷的碎银碰撞声。
“这是弟兄们连夜‘防乱’的辛苦钱。”骆思敬压低了声音,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视线越过板车,投向下方那片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流民营地,“秋雨寒凉,民夫里有些老弱病残已经开始起哄逃役了。一旦溃了坝,这罪过谁也担不起。”
军官用手掂了掂布袋的重量,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人的意思是,把暴乱的苗头掐死?”军官的手按在了腰间那把半出鞘的钢刀刀柄上。
“防暴民乱法,是尔等分内之事。死了的,算作乱民作乱被诛,账面上也能平了那批省下来的口粮。”骆思敬用一块丝帕细细擦去手背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做干净点。”
堤坝下方的泥沼里,局势正在彻底崩坏。
因为保命银和伙食银被层层剥扣,这批次级工段的民夫已经整整一天半没有见到一粒米下肚了。冰冷的河水倒灌进营地,将那些用茅草垫着的通铺泡成了一摊发臭的烂泥。
饥饿和寒冷终于击穿了人类忍耐的极限。
十几个实在饿得受不了的干瘦老汉,扔下手里的抬筐,相互搀扶着想往官道后方的林子里跑。
“跑了!有人跑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早已在外围虎视眈眈的督战队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扑了上来。五个穿着硬皮甲的兵丁挥舞着沾过盐水的粗牛皮鞭,照着那几个逃跑的老汉后背没头没脸地抽了下去。
皮鞭撕裂冻僵的皮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啪啪”闷响。
一个老汉被打得直接栽进泥洼里,后背的麻衣瞬间被鲜血染红。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嚎,随后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但这并没有阻止督战队的暴行。军官站在高处,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人群:“流民煽动逃役,意图冲撞堤坝!按军法,就地杖毙!”
这根本不是在镇压逃役,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良冒功。只要把这些饿死的、被打死的底层人定性为暴民,工程进度延误和物资亏空的黑锅,就能被完美地掩盖在这个血色的借口之下。
惨叫声撕裂了风雨。
江云杪正半跪在一个管涌前,用肩膀死死顶着一块木桩。听到身后的动静,她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那个倒在泥水里没了声息的老汉。那是跟着她从河南老家一路走到北平的乡亲。
一股夹杂着绝望与暴怒的血液直冲天灵盖。
江云杪没有去擦脸上的泥水,她霍然站起身,随手拔出插在烂泥里的一把豁口铁锹。铁锹的木柄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得发黑。
“都别干了!”江云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齐膝深的浊浪,径直走向那队正准备继续挥鞭的督战兵丁。
她没有穿蓑衣,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单薄的身躯在风中有些摇晃。但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认命的野性与决绝。
随着她这一步踏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麻木搬运泥土的民夫们,纷纷停下了动作。他们捡起木棍、石块,甚至直接用手抓起泥巴,自发地聚拢在江云杪的身后。成百上千个干瘪、饥饿的躯体,在堤坝前筑起了一道灰色的血肉人墙。
那股因饥饿而生的求生欲,在火光的映照下,彻底扭曲成了暴烈的仇恨。
军官看着这群像饿狼般逼近的流民,眼神一紧。他举起钢刀,大喝一声:“弓弩手上前!准备镇压!”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十步。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火把燃烧的油脂味混杂在一起。一场几千人规模的流血哗变,只需一粒火星就会彻底引爆。
通往工段的烂泥官道上。
一匹纯黑色的快马正像幽灵般撕开雨幕,四蹄在积水中踩出破碎的水花。林长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扣住缰绳。乔微影骑着另一匹马,咬牙跟在他身后。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突然,林长风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被打乱。
他松开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位置。一阵极其尖锐的绞痛,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皮肉,直刺心脏深处。这种痛楚不是病理上的,而是一种超越了物理界限的灵魂震颤。
这是命轨收束的强制预警机制。
作为游离于时间线之外的长生者,他的身体对历史大势的强制修正有着最直观的感知。那阵绞痛在告诉他,前方的黑暗中,那个叫骆思敬的底层官僚,正通过合法的贪墨,触发了一场必须用人命来填补的因果崩塌。
两万多流民,如果在此刻因为哗变而被屠杀殆尽,历史的庞大惯性就能把工段账面上的亏空彻底磨平。这是时间线最冰冷、最残酷的自我修复。
林长风的额角渗出大颗的冷汗,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但他不能停。哪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依然咬碎了牙关,将带血的马鞭重重抽在马臀上。坐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速度再次拔高,朝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地方撞去。
堤坝上的对峙已至绝境。
“杀!”
督战军官一声令下,他首当其冲,双手握紧刀柄,借着下坡的地势,一跃而起。冰冷的钢刀劈开雨水,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直地朝着江云杪那裸露在外的脖颈砍了下去。
江云杪没有退。她双手举起那把生锈的铁锹,迎着刀锋格挡上去。但由于两天未进食,她的手臂在举起的瞬间便因为脱力而微微发软。
就在刀锋即将切开铁锹木柄的那一刻——
“轰!”
一匹狂奔的黑马直接撞飞了侧面最外围的一排鹿角路障,带着狂风和泥水,像一头失控的黑色巨兽般硬生生砸进了兵阵中央。
巨大的冲击力让几名兵丁惨叫着翻滚进水坑里。
林长风根本没有等马匹停稳,他在战马前蹄扬起的瞬间,直接从马背上跃下。深青色的朝服在半空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拔刀。
军官的钢刀带着惯性狠狠劈下。林长风左脚踏进泥潭稳住身形,右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探出,越过江云杪的头顶,五指箕张,一把攥住了那雪亮的刀刃。
“嘎吱——”
精钢与指骨剧烈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长刀在距离江云杪额头不到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冻结。
极其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林长风掌心的皮肉,温热的鲜血涌出,顺着刀背一滴滴砸在下方浑浊的泥水里。
江云杪没有闭上眼睛。她呆呆地看着那只血肉模糊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的手,眼底的暴烈瞬间碎成了无法拼凑的震惊。
林长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那双深邃得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握刀的军官。
“这刀今天要是落下去。”林长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高位者威压,“我让你们全营陪葬。”
军官被那眼神里的死寂震得心头猛颤,下意识地松开了刀柄。
远处的避风棚后,骆思敬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长风的手指依然扣着那把带血的刀。他知道,这看似霸气的动作,掩盖的是他极度的虚弱。官场的合规程序已死,律法救不了这几千口活人。为了强行按住这场血厄,他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动用隐藏在历史缝隙里的、足以摧毁北平地下金融底盘的隐河资金网络。这,是触碰禁忌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