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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长生:我熬死了十六位皇帝- 第299章 真金退兵泄洪弃子-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99章 真金退兵泄洪弃子
    两个时辰的最后一点更漏,在雨幕里即将流尽。

    次级护堤工段的烂泥滩上,上千把豁口铁锹和长矛的对峙,已经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临界点。前排的几个民夫眼眶熬得血红,脚趾死死抠进烂泥里,喉咙里压抑着类似于野兽挨饿过久的低沉喘息。

    对面的督战官兵握刀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出青白。只要带头军官的一声令下,或者哪个民夫往前再挪动半寸,这片泥淖就会变成绞肉机。

    远处的避风棚下,骆思敬用干布巾擦去下巴溅上的雨水,缓缓抬起右手。他计算过漏眼,时间到了,这几千个暴民现在变成合规的“谋逆者”了。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挥下。

    工段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极其粗重、黏滞的木轮碾压声。几头眼珠布满血丝的骡马喷着浓烈的白气,从雨幕里一头撞了进来。

    沉重的泥头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冲破了外围的几道临时木栅,车轮在泥坑里犁出半尺深的沟壑,最终横亘在官军与民夫中间。马匹因为力竭,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乔微影从车辕上翻滚下来,大口喘着混杂着雨水和泥腥气的空气,双手虎口已经被缰绳勒出了几道血槽。

    林长风没有下车。他站在倾斜的车厢边缘,身上的白色中衣早已变成了一件泥甲。几千双眼睛,连同骆思敬刚刚举起的手,全都僵滞在原处,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地里爬出来的泥人。

    没有废话,也没有钦差宣告到场的场面话。

    林长风抬起右腿,沉重的官靴裹挟着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在固定木箱的横销上。

    “砰——咔嚓!”

    承载了极限重量的木条瞬间崩裂。巨大的车厢在惯性下彻底失去平衡,向着官军阵列的方向侧翻过去。

    没有任何华丽的声响。几万两铸造粗糙、毫无光泽的实心银砖,如同崩塌的石块,夹杂着车厢底部的淤泥,一股脑地砸进了半尺深的浊水坑里。

    “咚!咚咚咚!”

    钝重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泥点子混着脏水飞溅起半人高,打在最前排官兵的铁甲和刀刃上。

    火把昏黄的光晕穿透雨幕,打在那些半陷在泥里的银砖上。暗灰色的银光,在绝望与死寂的夜里,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睛。

    整个工段的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凝滞。前一息还准备拼命的民夫,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脚面上;那个刚才还打算下令放箭的军官,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吞咽口水的咕噜声。

    没有人在这种纯粹的物理财富面前还能保持理智。

    骆思敬从避风棚后快步挤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步路里,从错愕迅速切换成了一种官场特有的威严。“林大人!你这是何意?朝廷赈济与工程款项,需有户部勘合,经由下官造册入账,方可……”

    林长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跳下车辕,靴子踩在混着银砖的泥水里。他弯下腰,单手从泥坑里抠出两块足有三斤重的银锭。

    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随后手臂一挥,“当啷”两声,银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刚才那个差点砍向江云杪的带头军官的脚边。

    银锭砸在军官那双破烂漏脚趾的军靴旁,溅起的泥水甚至打在了他的鼻梁上。

    “这世上没有讲不通的规矩,只有砸不透的现银。”林长风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按人头,一人五两。自己拿。”

    军官的眼皮狂跳。他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骆思敬,又看了一眼脚下真真切切的银子。他在这工段上风吹日晒一年,吃的是掺沙子的糙米,军饷早就被上头克扣了八成。

    当啷。

    军官手里的钢刀滑落,刀尖插在泥里。他蹲下身,双手像鹰爪一样死死抠住那两块银锭,用力地在自己的烂衣襟上擦蹭着泥水。

    这一声刀掉地的声音,成了溃堤的管涌。

    四周的兵丁再也顾不上什么队形和军令,七手八脚地收起兵刃,眼睛冒着绿光,盯着那些在泥水里散发着微光的银砖。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在银子的重量下,瓦解成了一场极其荒诞的沉默分赃。

    骆思敬站在原地,高举着拿着官凭的手僵在半空。他带来的兵,现在成了林长风的账房伙计。他的指挥权,那层用来吃人的律法外衣,被这几万两没有盖着户部大印的现洋,彻底扒了个干净。

    “林大人,你越权调银,这是坏了规矩的……”骆思敬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底气,干巴巴的,像是在试图挽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林长风依然没有理他。他转过身,示意乔微影带着车夫开始用粗布袋子给民夫分发散碎的现洋。

    骆思敬知道大势已去。他咬了咬后槽牙,甩了一下湿漉漉的袖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脚边烂泥里的一块碎银。那是刚才车厢崩裂时摔碎的一角,约摸有半两重。

    骆思敬停下脚步。他假意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官服下摆,右脚靴筒微侧,脚掌不着痕迹地踩在了那块碎银上,将其往下压了半寸。随后,他弯下腰,做出一副拍打靴面上泥浆的姿态,两根手指顺着靴底的缝隙一勾,将那块碎银死死捏在掌心,飞快地顺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他直起腰,板着那张干瘦的脸,带着几个亲随灰溜溜地退入了黑暗中。

    暴动彻底平息时,已经是后半夜。

    雨渐渐停了,只剩下风卷过防波木桩时发出的尖锐呜咽。林长风独自一人坐在最外侧的一块防波石上。他用泥水搓洗着右手掌心的刀伤,水流混着血丝渗进石缝里。

    江云杪从黑暗中走了过来。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林长风身旁,将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截断裂的防波木料。

    林长风没有接。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

    那根外面涂着防腐黑漆的木料,被江云杪用指甲抠开了一块树皮。里面没有实木的纹理,只有簌簌往下掉的、被水泡得发胀的糠木渣子和锯末。

    “这工段上的防波木,有一半都是这种空心货。”江云杪的嗓音因为疲惫而发涩,“朝廷就拿这玩意儿糊弄水神爷?我们几千号人填在里面,也是送死。大人,这是铁证。你能拿它去参那些贪官吗?”

    林长风看着那些落进泥水里的木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它盖了工部的验勘红印,签了都水清吏司的验收单。”林长风抓起那截木料,手指微微发力,木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合规的账面上,它就是最上等的百年红松。你拿着这堆木渣子去告状,大理寺只会判你损坏官家物料,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江云杪愣住了。她那张被风霜吹打得有些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错愕。她一直以为,只要有证据,只要有像眼前这个愿意替他们挡刀的好官,规矩就能讲得通。

    “铁证,只有在讲理的地方才叫铁证。”林长风随手将那截废木扔进滚滚的浊浪里,转头看向江云杪。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剥开现实底色的冷酷,“大明朝的账本,不记这种木头渣子,只记白花花的进项和出项。你以为我今晚拿银子砸退那些兵,是在救你们的命?我只是在补一个账面上的死局。”

    江云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角。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污、连嘴唇都冻得发紫的男人。他在说出这些残忍的话时,手背上的青筋因为寒冷而根根凸起,指节处还在渗血。

    一种强烈的、排他的错位感击中了她。这个高高在上的京官,用最冷血的话语撕碎了她对朝廷的最后一点幻想,但他却刚刚在烂泥里扛着车轱辘,把真金白银塞到了他们这群等死之人的手里。

    “不管大人算的是什么账,”江云杪咬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底的防备彻底消散了,“我们这条命,算是大人买下的。以后,水把头只认你。”

    江云杪转身走回了民夫的营地。

    林长风没有回头。他站起身,沿着泥泞的堤坝边缘缓步行走,检查着周遭的地势。

    脚底的官靴踩到了一个略微有些硬的物件。

    林长风弯下腰,从淤泥里抠出半根断裂的尾羽。尾羽的尖端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熟铜,根部有一道暗红色的封线。

    内廷制式袖箭的残羽。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那个被他用官印砸断手腕的暗探。

    林长风没有马上把残羽收起来。他举着这枚羽毛,目光越过昏暗的河面,看向十几丈外竖立在水中的防波界标。

    他的绝对记忆开始自动运转。工部的北平水文图、防波界标的刻度、历年秋汛的平均水位线,几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合、对撞。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了上来。

    次级护堤的海拔,比主干段低了整整三尺。那空心的防波木根本不是贪墨的疏漏,而是有意为之。

    这里,本就是高层划定的必死泄洪区。

    今夜的几万两现银,只是暂时塞住了民夫暴动的火山口。当秋汛的最高峰到达时,无论填进去多少木料和人命,这片工段都注定要在物理上被抹平,连同所有的假账和秘密一起,被大明朝的体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林长风缓缓将那枚暗羽收进袖口,木然地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