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北平外城,雨势变成了倾盆大雨。
城郊一处隐秘的泥库外院。十几辆平时用来运送煤渣和碎石的重型泥头车停在屋檐下,粗大的木制车轮上还沾着干结的泥块。
乔微影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她看着停在面前的这些笨重家伙,又看了看旁边几辆刚刚从方氏票行后门拉出来的、被防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独轮板车。
“钦差大人,这烂泥路,这种重载车上去,车轮直接陷死,拉不出来的。”乔微影往后退了半步。
林长风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乔微影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泥土和血腥的气味。他没有废话,也没有去解释为什么不用轻便的马车。
“你要北平的运费定价权,我给了。”林长风压低了声音,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直视着乔微影,“现在,这批货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送到堤坝。”
“如果车动不了呢?”乔微影硬着头皮问。
“那你们铁影车行的所有人,明天就会跟堤坝上的那些民夫一起死。”林长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双重压迫。纯粹的资本利益和生杀予夺的官威。乔微影咬着下嘴唇,死死盯了林长风一眼,转身走向那些躲在草棚下避雨的车把式们。“套马!挂重厢!”
木箱的盖子被掀开。方氏票行的伙计解开粗布袋子,将里面一块块铸造粗糙、泛着银灰色暗光的实心银砖倒进去。
“咚——”
沉闷的碰撞声响起。银砖砸在木箱底板上,连带着车辕的横木都跟着颤了颤。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乔微影站在车边。她原本还在脑子里盘算着这趟活能多抠出几两银子的损耗费,但在这纯粹物理重量的持续撞击声中,她那点市井算计被彻底砸碎。几万两实心白银装车的场面,带给她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随着每一声钝响都在往下沉。她咽了一口唾沫,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
车队驶出城外,进入官道。
轮胎碾过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黏滞声。骡马在泥泞中喷着白气。乔微影亲自赶着头车,林长风坐在她旁边的车辕上,任由雨水浇打着那身白色的中衣——他的官服脱下来盖在了装银子的木箱上。
雨幕前方,两排削尖的木头鹿角横在路中央。十几名巡检司的兵丁举着长枪挡在前面,火把的光晕在雨中显得昏黄惨淡。
“站住!排查流寇!车上装的什么,卸下来查验!”带头的小旗官在雨中扯着嗓子大喊。
乔微影下意识地伸手去拽缰绳,准备停车交涉。
林长风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没有去掏怀里的官印,也没有亮明身份。他只是用沾着泥水的手指,从衣兜里摸出两根沉甸甸的金条,“叮当”一声,扔在乔微影脚下的木板上。
“碾过去。”林长风看着前方,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钱归你,罪归我。”
乔微影看了一眼脚下的金条,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寒光闪闪的枪尖。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后猛地闭上眼睛。她双臂抡圆了马鞭,狠狠抽在两头拉车的骡子背上。
“驾!”
沉重的泥头车像一头发疯的野猪,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冲去。木头爆裂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鹿角被生生撞碎,粗大的木刺四下横飞。挡在前面的兵丁们发出惊恐的叫喊,连滚带爬地朝两侧水坑里扑去。
车轮碾过碎裂的木块,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继续向北狂奔。
冲破路障不到一里地,官道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积水在这里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咔擦!”
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从车底传来。头车猛地向右下方倾斜。乔微影被巨大的惯性甩得撞在木栏上。后面装满银子的木箱发出一声闷响,滑向一侧,死死压住了车厢。
主车轴断了。承载着数万两现银和沉重车厢的车轮,彻底陷入了齐膝深的烂泥里,再也无法动弹。
距离通牒时间,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乔微影翻身跳进泥水里。泥浆瞬间没过了她的大腿。她咬着牙,用肩膀顶住车厢边缘,双脚在烂泥里徒劳地打滑。车身纹丝不动。物理规则在此刻构成了最残酷的死锁。
她喘着粗气,抹掉脸上的泥水。她回头看了一眼车辕上的林长风。她以为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京城大员会发怒,会咆哮,或者面对这种绝境直接放弃。
但林长风站了起来。
他顺着倾斜的车辕跳了下来。泥浆溅满了他白色的中衣。他没有说话,蹚着齐膝的泥水,走到路边。他双手抱住一根被丢弃在泥潭边的防波圆木,手臂肌肉贲起,将那根满是毛刺的粗木从泥里拔了出来。
他拖着圆木走到断轴处,将木头的一端塞进车底的缝隙里。然后,他蹲下身,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扛住了圆木的另一端。
粗糙的树皮扎进皮肉。他的右掌还在渗血。
乔微影呆滞在原地。她看着那个双脚深陷泥潭、用肩膀充当撬棍的身影。这一刻,什么官场阶层,什么高下尊卑的常识,被这个姿态彻底击穿。
“顶!”林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乔微影猛地回过神。她眼底残留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她扑上去,和林长风并肩扛住那根圆木。
两人的肌肉紧绷到极限。伴随着木材纤维撕裂的微响和低吼声,沉重的车厢被硬生生撬起了一寸。旁边的伙计立刻将几块硬石头塞进了断轴下方。
车身终于勉强稳住。两人跌坐在泥水里。林长风大口喘着气,直接爬上车厢。乔微影死死盯着他满身泥水的背影,抓起缰绳。泥头车再次摇晃着前行,向着工段的方向做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