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的空气混浊得让人胸口发闷，充满了陈年木材腐烂和江水腥臭的混合气味。
在走私船解缆前半个时辰的江边芦苇荡里，夜风吹过干枯苇秆的声音，像极了无数人在阴暗处切切私语。
乌苍骨当时正提着裤子，准备从芦苇丛的深处走出来。他刚转过身，一把带着浓重铁锈味和血腥气的绣春刀，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马云章从比人还高的芦苇阴影里跨出半步，沉重的铁靴直接踩断了地上的苇秆，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废话，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件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衣物，直接扔在乌苍骨沾满江泥的脚边。
夜空中厚重的云层恰好裂开一道缝隙，一点微光漏了下来。那是一套崭新的锦衣卫底层官服，衣襟上压着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小旗告身文书。丝绸反射出的微弱光泽，瞬间刺痛了乌苍骨的视网膜。
“当了半辈子水鬼，也该换身体面的皮子了。”马云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刀刃又向前压了半寸，紧紧贴住了乌苍骨脖子上的皮肤。
乌苍骨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刀锋的冰冷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无法压制他从骨髓里升起的那股燥热。他刻意压低了呼吸，但胸腔的起伏却越来越大，气息变得异常粗重。水匪的命比江水还贱，而地上的那身皮，不仅意味着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更是随时能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
他没有去看脖子上的刀，而是慢慢弯下腰，用那双常年浸泡在污水里的粗糙双手，将那张告身紧紧抓进掌心，随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时间回到现在，走私船已经解缆，正趁着浓重的夜雾，全速驶向前方错综复杂的江面暗道。
林长风独自靠在底舱的一处角落里。身下是一排排散发着霉味的潮湿木板。底舱里没有点灯，完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闭着眼睛，将双手平贴在底板上。这几百年来，他在江南的水路里走了无数次，甚至闭着眼都能在脑海中画出江底的暗礁分布。对于水流的浮力、船体的配重，他的身体有着精确的感知记忆。
这艘专门用于运送大宗违禁货物的走私大船，按理说吃水应该很深，在水流中的起伏应该非常沉稳、缓慢。但此刻，底板传导来的江水冲刷声却显得有些轻飘，船体随着波浪摇晃的频率也明显快了半拍。
林长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将一部分注意力从船体转移到头顶。他开始仔细分辨甲板上走动的脚步声。杂乱的靴底摩擦声和麻绳拖拽声交织在一起，但那绝不是满编三十人的动静。
他用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在脑海里丈量着甲板上步点的微小差异。这艘船上的水手，至少被抽走了一半。
林长风在黑暗中睁开眼。叶霜迟在登船的最后关头留了防备后手。大幅削减武力，意味着叶霜迟根本没打算在江面上与任何官方势力硬拼；这也意味着，一旦遭遇不可抗拒的危险，她随时做好了抛弃这艘船、甚至将底舱里的人全部埋葬的准备。
走私船顺着水流平缓地前行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突然，甲板上方传来几声急促而压抑的嘶吼，紧接着是主舵向右打死时，巨大木轴发出的艰涩摩擦声。整个船体随之发生了一阵剧烈的向左倾斜。
林长风透过底舱顶板的一处细小木缝向上看去。在前方大约两里外的水路交叉口，浓浓的雾气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十几支松明火把。那些火光随着水波快速跳跃，隐约映照出尖底快船特有的修长轮廓。
那是锦衣卫巡查船的标志。马云章的封锁网，远比预想的还要密集，已经撒到了这片边缘水域。
在甲板上，叶霜迟的脸色铁青。她一脚踹开原本掌舵的水手，双手死死握住粗糙的木质舵盘，小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贲起。“满帆！进盲道！”
巨大的船体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笨拙而危险的弧线，几乎是擦着巡查船视线的死角边缘，一头扎进了右侧那条长满茂密水草、完全被遗弃的废弃盲道。
盲道里的枯树枝和隐藏在水面下的锋利暗礁，瞬间刮擦上船体两侧。刺耳的木头撕裂声不断传进底舱。原本就逼仄的生存空间，仿佛被四周挤压过来的朽木和黑水一点点抽干了空气，让人呼吸困难。
底舱的最深处，两个因为逃债而偷偷混上船的烂赌鬼，正缩在散发着恶臭的油布后面瑟瑟发抖。他们原本指望搭这艘走私船逃出江南，躲避债主的追杀。但现在船强行撞进了随时会沉没的死路，濒死的恐慌在黑暗中彻底转化成了贪婪的恶意。
他们盯上了斜靠在舱壁休息的季南絮，以及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粗布包裹。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佝偻着身子，顺着不断摇晃的甲板，像两只在泥沟里爬行的鬣狗一样，贴着地面慢慢靠近。
其中一个赌鬼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手指试探性地探向那个包裹的边缘。
季南絮靠在那里，呼吸平稳，似乎对外界的危险毫无察觉。但就在那根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粗布的瞬间。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丝毫蓄力的多余动作。季南絮的眼皮猛地撩开，左手犹如铁钳般从破棉袄下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赌鬼的手腕。
“咔啦。”
那不是清脆的骨折声，而是骨骼与韧带被生生撕开的滞涩闷响。
赌鬼的嘴巴刚刚张开，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季南絮的右膝已经毫不留情地顶在了他的侧肋上。同时，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破麻布，被硬生生地塞满了他整个口腔。
赌鬼倒在木板上，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枚长满绿锈的铜钱，因为用力过度，指甲把掌心掐出了深深的血印。
折骨的动静虽然短暂，但足以引起林长风的注意。
他转过头，并没有去关注地上那个痛苦扭曲、濒临窒息的赌鬼。他的视线越过了季南絮的肩膀，落在了被赌鬼刚才爬行时意外撞开的一块防水油布上。
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中，油布后方堆积着几十个破旧的粗布麻袋。由于刚才的撞击，最底下的一个麻袋缝线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些呈现微黄色的晶体粉末从里面缓缓漏了出来，无声地散落在潮湿的木板上。
林长风不动声色地挪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指肚传来明显的粗糙颗粒感。他将手指凑到鼻尖。
一股淡淡的酸臭味，混合着土腥味钻进鼻腔。那是纯度很高的走私硝盐。
林长风慢慢将沾有粉末的手指在粗布衣摆上擦拭干净。在这密封且拥挤的底舱里，一旦接触到明火，这些堆积如山的硝盐瞬间就会将整艘船、连同周围的江水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他的眼神深处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没有声张，只是在脑海里迅速建立起一套基于这堆致命违禁品的同归于尽底牌，以此来对抗可能失控的局面。
盲道里的水流因为地形的挤压变得越来越急，船体开始剧烈颠簸。头顶的船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甲板上，乌苍骨站在粗大的主桅杆下方，手里紧紧抓着调节主帆角度的麻绳。他装作在全神贯注地确认缆绳的松紧度，粗糙的麻纤维扎进手心，带来阵阵刺痛，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目光频频扫过底舱的入口，又瞥了一眼正紧握舵盘、死死盯着前方水路的叶霜迟。
胸口内衣里那张轻薄的告身文书，此刻似乎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不断烙烫着他的心脏。他咽了一口唾沫，左手看似无意地在紧绷的缆绳上做了个快速的三指切分动作。
黑暗中，几个站在甲板边缘、原本就属于他死忠心腹的水匪看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交流，那几个人默默地将手摸向了腰间的切绳刀。他们在等，等这艘船彻底陷入死地、叶霜迟无暇他顾的那一刻。他们准备用船上所有人的命，去换取他们下半辈子的官服和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