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雪翎握着匕首的右手僵在昏暗的空气里,刀尖距离林长风的咽喉只有不到两尺。但她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底层猎户在深山老林里磨炼出的野兽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眼前这个穿着从六品文官补服的男人,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活气。他坐在冰冷的炭盆边,手里拿着一根发黑的拨火棍,拨弄着盆底毫无温度的死灰。灰烬摩擦盆底,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绝对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帐外,厚重的积雪被几十双牛皮官靴同时踩踏,发出一阵连绵的咯吱声。
“中帐十步一岗,左翼换桩,右翼死钉。”柳寄遥阴冷的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防风牛皮毡传了进来,清晰得仿佛就贴在耳边,“传后勤司的令,陈大人营帐周边的洒扫和送水杂役,全部换成北镇抚司的暗子。连只带热气的活耗子,也不准放进去。这是一座孤岛了,都给本官睁大眼睛守好。”
林长风对帐外织就的死亡罗网充耳不闻。他随手将拨火棍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越过僵立的晏雪翎,走到营帐最深处的屏风后。他弯下腰,掀起那块绣着祥云纹的厚重羊毛地毯,露出底下坚硬的冻土。
冻土边缘,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缺口。那是一条废弃的暗渠改造成的雪洞。
林长风没有多说一个字,只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了晏雪翎一眼,随后整个人像泥鳅一样,顺着那个缺口滑进了漆黑的雪洞里。
晏雪翎喉结滚动了一下,收起匕首,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雪洞里的空间逼仄到了极点,泥土的腥气和数十年未曾见天日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缺氧的感觉瞬间扼住了咽喉。晏雪翎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在眼前结成一团白雾。
林长风蹲在最前方,背脊抵着坚硬的土层。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一小截烧焦的柳条木炭。
“报数。”林长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块冻裂的冰。
晏雪翎靠着经验压下缺氧的眩晕感,低声快速说道:“废谷西崖,风口偏南二分。侧方悬面的积雪因为连日大风,已经堆到了腰沿往上三寸。那是个悬空倒扣的冰盖,底下是暗河冰面。落差大概四十丈。”
林长风没有回应,只是拿着那一小截柳炭,在结满冰霜的洞壁上开始画图。
沙、沙、沙。
炭笔刮擦冰面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冲撞。晏雪翎瞪大眼睛,看着洞壁上渐渐成型的复杂线条。那是一张极其精准的横截面测算图。斜角、受力点、承重面积,一笔笔勾勒出来。
林长风的手指因为严寒已经冻得青紫,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但他的手腕稳得如同一座生铁浇筑的底座。他将晏雪翎报出的每一项数据,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爆破模型里。
晏雪翎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她常年在山里讨生活,懂得看雪崩的势头。她惊恐地发现,墙上那个推演图的核心,不是为了躲避雪崩,而是为了精准地引发一场将整个断崖彻底掩埋的连环大崩塌。而最让晏雪翎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个作为“引爆点”的核心参数,林长风画下了一个代表人体坠落的重量符。
他在算计自己的死法。他在计算自己躯体摔下去的夹角,必须刚好能引动上方那个倒扣的冰盖,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痕迹,死死压在几十尺厚的冰雪之下。
“这是个同归于尽的死阵。”晏雪翎声音有些发颤,忍不住出言试探,“你打算把这座山头都填进焚尸炉里?你到底想拉多少人垫背?”
林长风手里的炭笔停住。他转过头,视线在黑暗中锁住晏雪翎的脸。
他没有回答半句废话。右手探入怀中,夹出那半截带着特殊折角的隐河会票。会票边缘在晏雪翎的注视下,闪过一丝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幽暗防伪磷粉光泽。
林长风的手臂像机械的摆锤,直接将那半截纸片拍在了晏雪翎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拿着这笔钱走。顺着运冰车碾过的暗渠原路退出去。”林长风的语气冷硬得不容一丝质疑,“别回头。这片地方,很快连灰都不会剩下。”
这是一种绝对阶层的碾压。他用足以买下苍貂社几十口人命的财富,彻底买断了晏雪翎的所有退路和好奇心。
晏雪翎捏着那半截会票,粗糙的纸面传来一股淡淡的冷香。她没有再问,转身向暗渠的另一端爬去。从暗渠尽头推开一块遮掩的枯木爬出时,外面的风雪猛地灌进她的脖领。
她站在几棵枯死的松树背后,回望那座被锦衣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中帐。那些穿着飞鱼服的缇骑像一群等待分食腐肉的秃鹫,死死盯着那座没有一丝灯火的孤岛。
晏雪翎将那张会票塞进最贴肉的里衣,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冻得失去知觉的后颈。那种被一个掌握生死大局的京官当成死物、当成一种物理工具看待后的深层战栗,至今仍在她的骨缝里游走。
与此同时,前锋营物资交割区。
风雪不仅掩盖了脚印,也让一切气味变得迟钝。但柳寄遥手里牵着的那条黑毛猎犬,却在一处平平无奇的雪坑前停下了脚步。
猎犬前肢伏地,后背厚实的黑毛根根炸起,犬齿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喉咙里发出那种只有遇到极度危险的猎物时才会有的低沉嘶吼。
柳寄遥的靴子停在猎犬旁边。那个位置,正是谢停舟踢雪盖住樟木屑的地方。
柳寄遥没有立刻下令挖掘。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用刀鞘的末端在那块雪地上戳了两下。底下的冻土梆硬,没有翻动的痕迹。什么木屑、什么火药,全被一场大雪和高超的清扫手法抹平了。
但他诏狱里泡了十几年的鼻子,以及这头畜生的本能,不会骗人。
“有脏东西漏进去了。”柳寄遥眯起狭长的眼睛,眼角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跳动。他的直觉告诉他,陈长生布置在外围的某根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交割区。
“传我的令。”柳寄遥猛地转身,带得铁链发出一声脆响,“暗哨全体往前推三里,死死卡住后山通往废谷的所有大道关卡。哪怕是一只野雀,也不准从那条道上飞过去。”
旁边的锦衣卫百户愣了一下:“大人,那是巡山营的地界,越界布控只怕会惹来后勤那边的话柄……”
“规矩是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规矩。”柳寄遥打断了他,目光阴冷地锁死中帐的方向,“顺便去一趟炭库。陈长生帐里的红罗炭,因为受潮有走水隐患,全部截停。换一批劣质的湿柴过去。他想在帐篷里当缩头乌龟,本官就冻断他的手脚,逼他把破绽露出来。”
半个时辰后,林长风从雪洞退回营帐内。
最后一点残存的余温已经被外围切断的供暖死锁彻底抽干。帐篷里冷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冰棺。林长风坐在冷硬的木板床上,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体温正在不可逆地流失。
就在这种连血液都要冻结的高压下,帐外三百步的交割点,突然顺风飘来一声刺耳的犬吠。那声音穿透了风雪,带着某种发现猎物的兴奋。
林长风没有动。他听着外围防线骤然收缩时,那些沉重的皮靴踩碎冰雪的闷响,任由物理绝境与特务高压交织而成的死锁,一点点勒紧自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