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猎苑后山，风雪如同发狂的野兽，撕扯着光秃秃的树冠。
“总旗，这他娘的鬼天气，脚趾头都快冻掉了，还巡个什么山啊。”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巡山营士兵把手抄在袖子里，鼻涕冻在人中上，一边跺脚一边抱怨。
雷无锋走在最前面，满脸浓密的乱须上挂满了冰渣。他手里的长矛重重地在身前的雪地里探着路。
“闭上你的臭嘴。”雷无锋吐出一口白气，横肉在冷风中绷紧，“锦衣卫那帮活阎王已经把前山的交割区接管了。清场指令下得急，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个屁来，全队都得掉脑袋。”
他边骂边走到一处巨大的背风岩石旁。长矛照例往下戳了戳，本该是触及坚硬冻土的反馈，却传来了一声带着些许空腔的闷响。
雷无锋的脚步顿住了。他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这片雪坡底下埋的是石头还是死人，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他挥了
挥手，示意后面的士兵退后散开警戒。自己则蹲下身，拔出腰间那把带有豁口的短刀，顺着雪坑边缘用力撬开梆硬的冻土层。泥土混合着冰渣翻卷而出，一个被枯草掩盖的粗糙木板夹层暴露在空气中。
雷无锋用刀尖挑开木板。一股刺鼻的樟木味，混杂着只有劣质私窑里才有的浓烈硝石味，瞬间冲开了周围的寒气。
木匣子里，赫然躺着几根被刻意削短、打磨过关节尺寸的灰白骸骨。在骨头下方，整整齐齐地盘着一圈被油脂和防水麻布包裹过的改良黑火药引线。
雷无锋的瞳孔在寒风中微微收缩。常识在警告他，这种能炸塌半个山头的布置，绝不是普通的盗猎陷阱。他伸手去抓那把粗糙的伪装引线，试图掂量火药的分量。
就在手指擦过坑边树皮的瞬间，指肚碰到了一个冷硬的物件。
他将那东西抠了出来。那是一块打磨粗糙的骨雕图腾，是苍貂社用来标记领地的信物。而在图腾边缘和树皮的缝隙处，还残留着几粒极不起眼的粉末。雷无锋将手指凑到眼前，在风雪遮蔽的暗处，那几粒粉末泛着一种幽暗微光。
磷粉。
只有那些做大宗黑市买卖、需要认票不认人的暗庄，才会在信物上涂抹这种防伪的玩意儿。
雷无锋脑子里的血液瞬间沸腾了。骨雕是晏雪翎那帮猎户的，埋骨头和火药的手法是外面来的。他想起了昨天被赶走的晏雪翎，以及前山那个正被锦衣卫死死盯着的京城大员陈长生。
这帮贱民跟京官勾结，在猎苑眼皮子底下埋死局。
贪婪，像一滴落在滚油里的水，瞬间炸开了雷无锋仅存的那点军纪和理智。他把那块骨雕图腾在自己满是油污的羊皮袄上用力擦了擦，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一块黄灿灿的金砖。
他确信自己抓住了通天的富贵。一个能让六品京官拿命来填的把柄，足够他在京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再养上十几个细皮嫩肉的丫鬟。
雷无锋没有片刻犹豫。他用短刀割下了大半截带有泥土的引线，连同骨雕图腾一起塞进怀里。
“你们几个，继续在这片封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往中帐那边探头。”雷无锋对着手下扔下一句硬邦邦的命令，转身走向了那条只有常年巡山的野狐才走的陡峭背风坡。
山坡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滑冰。雷无锋双手抠着岩缝，岩石的棱角割破了粗布手套，暗红的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爬到山脊线时，他趴在一个雪窝子里。
下方三十丈外，两组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暗哨正僵立在风雪中。雷无锋凭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像一条嗅着肉骨头的野狗，算准了风雪遮蔽视线的几息空窗期，贴着地面的视觉盲区，硬生生从两层恐怖的布控网中间穿透了过去。
被贪欲彻底蒙蔽双眼的他，完全没有去思考：需要用如此高强度特务网去死锁的人，手里的水深究竟是不是他一个底层军汉能趟得过去的。
林长风的大帐。
由于优质炭火被强行切断，帐内的温度已经跌到了冰点。林长风坐在没有一丝火星的铜盆旁，身上裹着那件稍显厚重的狐裘，像一尊失去了生机的石雕。
“唰——”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粗暴地掀开。风雪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膻腥味涌入帐内。
雷无锋大步跨了进来，皮靴在地毯上踩出两个泥水脚印。他满脸横肉因为兴奋和高寒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刚狩猎归来的熊。
走到案台前，雷无锋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重重地拍在硬木桌面上。
“砰！”
沾着冻泥的半截引线，以及那块刻着图腾的骨雕，在案台上砸出一声闷响。
“陈大人，这大雪封山的，底下埋的好东西可不太安分啊。”雷无锋压低了声音，身体极具侵略性地向前倾斜，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林长风的眼睛，“底下的人嘴杂。大人的命值多少银子，全在卑职这张嘴里了。五千两现银，买您全须全尾地离开猎苑。少一个子儿，这东西就得落到外面那位柳大人的手里。”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
林长风没有展现出雷无锋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雷无锋那张狰狞的脸上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骨雕图腾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图腾边缘蹭落的一丁点磷粉上。
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微小停顿出现在林长风的呼吸节奏里。晏雪翎已经安全撤离并完成了外围定点。谢停舟的算力支点，重构完成了。
林长风收回视线，将情绪彻底封闭成一扇死透的铁门。他终于抬起眼皮，用一种冰冷、木然、看一具尸体般的眼神，缓慢地掠过雷无锋的脸颊、脖颈和粗壮的腰身。
林长风没有回话，只是将右手从狐裘下伸出。他修长却冻得有些发青的食指，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营帐内有着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雷无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要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正准备拔出腰间的短刀增加筹码，林长风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加快了一分。
在林长风的脑海中，一盘由冰雪、骨骼、火药和人体组成的测算模型正在疯狂运转。
身高六尺一寸，体重约一百八十斤。肌肉密度大，脂肪偏厚。若将这个变数填入原定雪洞坐标，爆炸冲击波的扩散半径会因这具肉体的阻挡而缩减三尺。但同时，一百八十斤的血肉在爆心瞬间汽化溅射，能完美掩盖那一箱替骨拼凑的物理痕迹。
不需要改变引爆点。不需要加派人手。只需要在下坠的瞬间，调整落脚点的承重夹角。
“你他娘的是聋了还是瞎了！”雷无锋被那种看死猪一样估量重量的眼神彻底激怒，右手猛地攥住了刀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
“汪——呜——”
帐外三十步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猎犬深沉的喉音低吼。那声音顺着门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紧接着，积雪被大量皮靴踩碎的密集声响迅速逼近。柳寄遥的巡查防线，已经压到了营帐门口。
雷无锋攥着刀柄的手瞬间僵硬，背后的冷汗刷地浸透了羊皮袄。
林长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两股致命的杀机，一内一外，彻底卡死了这座冰冷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