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呜——”
又是一声浑浊的犬吠顺着冷风钻进门帘的缝隙,这一次,声音已经压到了帐外不到十步的地方。伴随而来的,是密集而整齐的皮靴踩碎冰雪的“咯吱”声。
雷无锋那只紧紧攥着刀柄的粗糙大手,像是突然被冻结在了半空。他粗重的呼吸瞬间停滞,后背上的冷汗在一息之间洇透了油腻的羊皮袄,随后迅速被寒气逼成了贴着皮肉的冰碴。他太清楚外面那群活阎王的手段了,锦衣卫清场,若是一个巡山营的底层军汉被堵在这位京官的帐子里,连审问的流程都会被省去,直接剁成碎块喂狗。
林长风悬在半空的手指,缓缓落回了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眼底那股将活人秤斤论两、估算爆炸溅射半径的死寂,如同退潮般隐去。那扇隔绝了理智与杀机的铁门,在他的脑海中悄然合上。权衡利弊,在锦衣卫即将破门的这几息时间里,用火药填炉的风险已经超过了收益。这头贪狼,暂时还得留着。
林长风没有去看雷无锋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他木然地转过头,视线盯着身侧铜盆里仅剩的一点暗红炭火,左手从宽大的狐裘袖口中探出,伸向案台下方的暗格。
几锭边缘被打磨得圆润、没有任何官府钱庄戳记的雪白银子,被推到了桌面上。
银锭底部摩擦着坚硬的桌案,发出沉闷而扎实的钝响。这是整整两百两不记名的现银。
“拿好这买命钱,管住你那张破嘴。”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打发一条来讨食的野狗。他甚至没有要求雷无锋交出那半截伪装引线。
雷无锋咽了一口混着冰碴的唾沫。他的目光从门帘处猛地收回,死死钉在那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上。那一瞬间,对锦衣卫的畏惧被本能的贪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粗暴地伸出大手,一把将银子划拉进怀里,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他将剩下的半截带泥的引线往桌上一扔,佝偻起原本壮硕的身躯,像一只受惊的耗子般,贴着帐篷内侧的阴影,从侧后方的排风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风雪如同刀子般刮过皇家猎苑外围的岩壁。雷无锋缩在一块巨大的背风岩石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本能地对三十丈外站岗的几名锦衣卫暗哨缩了缩脖子,掩饰不住底层军汉对特务的天然畏惧。
等那几个穿飞鱼服的背影转过视线,他才迫不及待地将手探进怀里。冰冷的银锭贴着温热的皮肉,激起一阵让他浑身战栗的舒爽。
他掏出其中一锭最大的银子,凑到眼前。借着昏暗的雪光,银面泛着一种让人生死相许的微光。雷无锋咧开满是黄牙的嘴,将银锭塞进嘴里,用那颗仅存的槽牙狠狠咬了下去。
“咯”的一声轻响,坚硬的银锭表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没有掺铅,没有包铜,是成色最足的雪花银。
雷无锋用粗糙的大拇指摩挲着那个牙印,眼底仅存的一点对京城大员的敬畏,正在被一种狂热的贪欲迅速吞噬。两百两现银,在京城能买个二进的院子,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把柄来说,这价钱太贱了。
“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放……看来也就是个只知道拿钱消灾的软脚虾。”雷无锋将银子重新揣进怀里,用力拍了拍胸口那块梆硬的凸起。
他回想起林长风那双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眼睛,本以为那是居高临下的蔑视,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心虚到了顶点的退让。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文弱官员,根本不敢把事情闹大。只要那半截火药引线还在自己手里,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他暗自盘算着,等这场秋狩的风头过去,还得再去找这位陈大人“借”上几千两。这点银子,填不满他雷无锋的胃口。
与此同时,前锋营的交割处。
柳寄遥的面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郁。他站在雷无锋不久前翻找过的那片雪坡前,脚边的两只北地猎犬正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冻土,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樟木的刺鼻气味已经在狂风中散尽,只留下一点肉眼难以分辨的劣质火药残渣。这点残渣,甚至不足以作为定罪的凭证,随便一个巡山营的士兵都能借口说是驱赶野兽用的。
“找不出实物,但气味不会骗人。”柳寄遥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撮混着黑灰的雪水,放在鼻端嗅了嗅。那一丝细微的硝石味,证实了他办案的直觉:陈长生的物理逃生网,就埋在这片区域之下。
他站起身,将沾着脏雪的手指在飞鱼服的下摆上随意擦了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数里外那顶孤零零的营帐。既然硬找找不到破绽,那就逼猎物自己动起来。
“传令下去,暗哨再往前推五十步。接管从悬崖大道到大营的所有关卡。”柳寄遥的声音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冷硬,“一只飞虫都不准放出去。”
旁边的锦衣卫小旗领命,正要转身,柳寄遥突然又补了一句:“去查查后勤那边,谁负责陈长生帐子的调度。把供奉的高级木炭,全给我断了。这种养尊处优的京官,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地方,我看他那副骨头架子能熬上几个时辰。”
通往陈长生营帐的积雪小道上,两名穿着破棉袄的底层杂役正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车上装着满满两筐精挑细选的无烟银丝炭,这是专门配给高官御寒的物资。
“这鬼天气,冻得老子脚跟都裂了……”前面拉车的杂役刚抱怨了一句,抬头便看到了前方雪幕中站着的一排身影。
那是四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一字排开,像四根钉死在雪地里的黑色铁桩,将通往营帐的唯一入口堵得严严实实。阴冷的杀气甚至盖过了周遭的严寒。
两名杂役的脚步瞬间僵住。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苦哈哈,哪里见过这种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阵仗。为首的锦衣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扫过,两个杂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连那辆装着贵重木炭的独轮车都顾不上,掉头就往回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变成刀下亡魂。独轮车失去平衡,重重地侧翻在雪窝里,黑色的银丝炭滚落一地,很快被大雪掩盖。
失去了热源的补给,陈长生大帐内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在冻点以上的空气,迅速被帐外的严寒渗透。木炭炉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嘶”声后,彻底被冷空气浇灭。铜盆边缘结起了一层白霜,帐篷内的呼吸开始带出浓重的白气。
林长风坐在渐冷的帐篷中央,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每一次微小变化。
炭火彻底熄灭的瞬间,帐内气温的断崖式下跌,清晰地印证了他脑海中的推演。更要命的是,帐外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巡逻脚步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绝对规律、压迫感十足的靴底碾雪声。这说明,柳寄遥已经彻底放弃了寻找物证,转而采用最简单粗暴的物理封锁。
悬崖大道的逃生方案,连带着那批埋在底下的火药,已经彻底报废。只要他从正门踏出半步,就会被锦衣卫的视线死死锁住。
林长风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平静地拿起桌上的那个半截带泥的伪装引线,随手扔进了熄灭的炭盆里。接着,他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精美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根皇帝御赐的高级熏香。这种香料原本是用来在宴席上彰显身份的,气味浓烈且经久不散。
林长风没有丝毫犹豫,将十几根熏香一把抓起,全部折断,尽数投入了炭盆中仅存的一点余灰里。
这点微弱的热量不足以点燃木炭,但刚好够将这些高级香料缓慢地炙烤出浓烟。
短短几十息内,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奇香,混合着微弱的木灰味,在狭小的帐篷内弥漫开来。这股香气太过霸道,瞬间盖过了帐内一切属于人的体味、呼吸声,甚至掩盖了那原本存在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和淡淡的死气。帐外的猎犬如果试图靠嗅觉捕捉他的状态,只能被这股浓香呛得晕头转向。
浓香很快充斥了整个营帐。林长风站起身,动作平缓地走到帐篷一侧,将那扇用于更衣的厚重木质屏风缓缓拉开。屏风的阴影与弥漫的香烟叠加,在帐篷最深处、靠近山体岩壁的地方,精准地切割出了一个两尺宽的绝对视觉盲区。
只要帐外的锦衣卫不强行掀开门帘冲进来,从任何排风口或缝隙往里看,都只能看到屏风的一角。
林长风走到盲区边缘,蹲下身子。他的手摸到了地毯边缘,用力一掀。地毯之下,不是平整的泥地,而是一片被冻得坚如磐石的冻土层。
这里原本是巡山营废弃的一个暗渠入口,由于极寒,已经被冻土和冰渣彻底封死。林长风没有去拿任何工具,因为工具敲击冰面的声音在这个距离下绝对会惊动外面的暗哨。
他伸出那双因为严寒已经冻得隐隐发紫的手,直接用修长的十指插进了冻土的缝隙中。
这是纯粹的物理撕扯。指甲在粗糙坚硬的冻土上用力抠挖,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刮擦声。泥土如同铁块,每一次发力,都在挑战血肉的底线。
一块拳头大小的冻土被硬生生抠了出来。林长风的食指和中指指甲边缘瞬间翻卷,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但还没等滴落,就被周围的低温冻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机械而稳定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带血的指甲印深深地留在了那些被抛在一旁的碎冰块上,成为了某种残酷的证明。
半盏茶的功夫,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钻入的暗洞被清理了出来。
一股比帐内更加刺骨、带着浓烈地底湿气的寒风从洞口涌出。林长风没有任何犹豫,将头一低,顺着冰冷狭窄的通道,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雪洞之中。
缺氧与彻底的严寒在瞬间裹挟了他。胸腔里的空气被冷风强行挤压出去,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在这个黑暗、逼仄、连转身都无法做到的冰冷通道里,林长风紧闭双眼,强行切断了身体对寒冷的感知,大脑开始重新建立这个死局的物理参数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