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轮碾过古道上一截被冻硬的枯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车厢内,炭盆里的火光随着颠簸猛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林长风没有表情的脸。
他靠在厚重的车壁上,两根指头捏着一张粗糙的信纸。信纸的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冰渣,那是顾无咎的血。几个时辰前,在边县那个四壁漏风的签押房里,他亲手将这张残信从血泊中捡起,裹入狐裘。车外是能够把人骨头冻裂的白毛风,车厢里的温度也仅仅比外面高出一线。林长风的指腹慢慢摩挲着纸面上那干涸的血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个都在控诉边镇军粮的黑洞,也在剖析顾无咎自己那点可怜的清流私心。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同窗的悔恨,而是这封信出现的时间点。
他后槽牙慢慢咬紧。车厢里很冷,但他后背贴着中衣的地方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湿汗。他开始在脑海中倒推自己失忆那一小时内的布局。把顾无咎逼到边镇,利用他刻板的清流定式去查烂账,然后任由他在乱军中被杀,留下这本底账和这封血信作为敲门砖……这一环扣一环的绝杀,全是那个“幽灵人格”提前算好的。他试图寻找其他可能,但这想法瞬间被推翻。那张被他亲手烧毁的折角连环会票,那个精准北上的路线,无一不在证明,那个失忆状态下的自己,连同窗的命都当成了推进棋局的筹码。
林长风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半截残信对折,再对折,最终变成一个方块,塞进袖口的暗袋里。他把身子往狐裘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属于文官陈长生的最后一点残留的温度,随着这封信的收起,被他强制性地封冻在心底。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算计,像这古道上的坚冰一样冷硬。
马车在风雪中又行进了两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透过车窗的缝隙,林长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积雪半掩的建筑废墟。这是隐河银契会在华北道上的一个重要中转节点。表面上看,这里是一个荒废的驿站,连招牌都被风吹掉了一半,但驿站后方的空地上,早就停着六辆用厚重毛毡盖着的宽大雪橇车。
车队刚一停稳,几个穿着厚羊皮袄的汉子就迎了上来。领头的人满脸风霜,只有一只眼睛,他走到林长风的车窗前,没有多问半句废话,只是递进一块刻着暗纹的木牌。
林长风从怀里摸出那枚带有三钥密押的印鉴,与木牌边缘的凹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机括弹动的细微咔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但那只独眼汉子的态度立刻变得绝对恭敬。
“东家,货已经备齐。”汉子压低声音,挥了挥手。
后方驿站的地窖门被拉开,十几个壮汉开始往雪橇车上搬运木箱。那些木箱不大,但每个人抬的时候都憋红了脸,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木箱落在车板上,发出沉闷厚实的撞击声,连带着整辆车都往下沉了沉。
林长风撩开半面车帘,冷眼看着这一幕。这里面装的,是十万两实心现银。这是足以买下一座边镇军心、或者让几十个朝廷命官掉脑袋的底资。那个失忆人格把他逼到了大同这条死路上,但也给他留下了这把最沉重的破局之刀。他不再抗拒这种被锁死的感觉,既然退路已经被斩断,那他就只能拿着这十万两白银,去砸穿大同的铁壁。
车队换上雪橇后,在古道上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林长风突然敲了敲车厢前壁。车把式勒住马缰,整个车队在风雪中停顿下来。
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辆拉货的板车。车轮已经被砸得粉碎,拉车的骡马不见踪影,只剩下几根带血的缰绳在风中晃荡。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粗麻袋,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雪。
林长风披着狐裘,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下马车。冷风夹杂着冰粒子打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他走到一辆半翻的板车前,蹲下身。麻袋外面印着军需库的黑色印记,是用作装运大同边防军粮的官袋。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匕首,顺着麻袋底部的缝线用力一划。粗麻布发出嘶啦一声裂响,里面的东西顺着缺口流了出来。
没有陈谷的香气,也没有粟米的颜色。流在雪地上的,是一股灰黄色的粉末,中间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
林长风脱下右手的皮手套,抓起一把。冰凉刺骨,粗糙硌手。沙土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只在掌心留下几粒干瘪发霉的谷糠。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看着绵延到视线尽头的这条风雪古道。边军的粮车遇袭,底下的兵卒吃不到粮,而这送往大同的麻袋里,一半以上是填重量的沙糠。军备已经被吃空到了这种肆无忌惮的地步,他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大同的城防数据。纸面上有三万守军,但如果连运粮的麻袋里都是沙子,那真实的兵力能有三成就算不错了。这漫天的风雪掩盖了无数冻饿而死的白骨,也为他接下来的买断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
距离大同城还有十里。地势开始变得平缓,官道两侧多了一些起伏的雪丘。
林长风刚回到马车上,拉车的几匹马突然不安地打起了响鼻,马蹄在雪地里烦躁地刨动着。顺风飘来一股极淡的酸臭味,那是长时间没有清洗的皮肉混合着汗液的气味。
“有招子。”护卫首领低喝一声,十几名隐河的护卫瞬间抽刀,弓弩上弦。
雪丘背后,七八个瘦骨嶙峋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他们身上穿着大明边军的制式红色鸳鸯战袄,但那战袄早就破烂不堪,里面的棉絮发黑结块,露出的皮肤冻得呈现出死人的青紫色。
领头的一个汉子死死盯着车队,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把制式的腰刀,但刀刃上全是花生米大小的豁口,刀背上生满铁锈。没有任何战术,饥饿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那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举起那把豁口的破刀,跌跌撞撞地向着商队发起了冲锋。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一样,每一次踩进雪窝里都像要栽倒,但他们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些拉货的木箱上。
护卫首领举起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放……”
“慢着。”林长风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风雪,让护卫首领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林长风推开车门,站在马车的车辕上。他没有看那些正在逼近的逃兵,而是低头看向脚边的一个小号木匣。那是用来存放日常打赏散碎银两的匣子。
他抬起穿着鹿皮靴的右脚,对准匣子的边缘,猛地踢了过去。
“哐当”一声闷响,木匣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地砸在马车前方的雪地上。匣盖弹开,碎银子像是一场小型的瀑布,倾泻而出。银块砸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十几两散碎的雪花银,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冲在最前面的逃兵,距离马车还有不到十步。他高举的刀突然僵在了半空,原本充血的眼睛,瞬间被那一地白晃晃的反光填满。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踉跄着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长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买一碗茶:“你们的手冻得连刀柄都攥不紧,刀口钝得连只鸡都杀不死。凭这副骨架子来抢我的车,嫌死得不够快吗?”
风雪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的钱,够你们在关外活三个月。”林长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拿着钱,给我带路。”
那个领头的逃兵死死盯着地上的碎银,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当啷”。
那把豁口的制式军刀掉在了雪地上。他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进雪窝里,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一堆碎银。他顾不上摘掉手套,直接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里拼命抓刨。银块混着带泥的冰渣,被他死死地塞进破烂的战袄里。
后面的几个人也扑上来,几颗脑袋挤在一起,没有任何争抢的厮打,只有拼尽全力的捡拾。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小匣现银面前,比那纸糊的军粮袋还要脆弱。
“捡完了?”等到最后一块碎银被抠出冰面,林长风淡淡地开口。
领头的逃兵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水和泥污,眼神中之前的疯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从。他咽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开口:“大爷……想去哪?”
“大同城外的地下黑市。”林长风坐回车厢,随手拉上车帘。
“十三里客栈。”逃兵从雪地里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用冻僵的手指着前方灰蒙蒙的风雪,“大爷,我给您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