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厚重的木板门硬生生阻断在身后。
林长风跟着那个领路的逃兵,踏入了大同城外这座名为“十三里”的客栈。客栈内堂的光线十分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油毡布封死,只靠着几盏劣质的羊油灯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旱烟味、汗酸味,以及常年不洗的抹布馊味。
他脱下带有积雪的狐裘,交给身后的护卫,径直走到一张空着的木桌旁坐下。
老板娘宁非烟靠在柜台边,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竹烟袋。她上下打量着林长风,目光在他的绸缎内衬和干净的鹿皮靴上停留了片刻。这绝不是普通的边军家属,但这人身上,没有潘氏商号发出的通行引票。
宁非烟吐出一口青烟,在抹布上敲了敲烟锅,端起柜台上一个粗瓷大海碗,走到林长风桌前。
“砰”的一声。大海碗被重重地顿在桌面上。碗沿结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垢,碗里盛着半温的糙米饭。米粒干瘪发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灰黑色沙砾。
“客官,边镇粮贵,就这一口吃的。”宁非烟单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透着一股子冷漠,“吃得惯就吃,吃不惯,大门在后头。”
她在试探。在这片灰产地带,没有引票的肥羊如果连这碗掺沙子的饭都咽不下去,那就不配在这里谈买卖。
林长风没有被激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从袖筒中抽出一双随身携带的银筷,筷尖插进那碗陈米中,缓慢地搅动起来。
银器与粗糙的瓷碗壁摩擦,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嗞啦”声。那些灰黑色的沙砾在干瘪的米粒间翻滚,有几粒贴在银面上,银子没有变黑,证明饭里没有下毒。
他没有吃,视线从碗里抬起,越过宁非烟的肩膀,扫视着大堂。右侧靠墙的柱子阴影里,蹲着两个抽旱烟的汉子,手始终缩在袖子里;左侧靠门的桌边,坐着三个喝闷酒的苦力,脚尖全部冲着大门的方向;而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擦酒坛的伙计,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后厨和二楼的楼梯口。
林长风手里的银筷停了下来,沙砾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左二右三,中门留底,高点压阵。”林长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是边军防突袭的雁翎阵变种。那两个抽烟的袖子里藏着机弩,喝酒的三个随时能掀桌子挡暗箭。”
他抬起眼皮,看着宁非烟微微僵住的表情:“掌柜的,你这客栈,卖的不是饭。这碗沙子,就别拿来探我的底了。”
客栈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细缝。
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进大堂,吹得羊油灯剧烈摇晃。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瘦得像皮包骨的乞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身上只裹着几块破麻布,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抖个不停,手里捧着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
“行行好……赏口热汤……”乞儿黎九的声音微弱。
宁非烟转过身,眉头一拧,手里的烟袋锅子作势要打:“小王八羔子,又来讨饭!滚出去,别脏了老娘的地方!”
她的骂声很大,但林长风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动作的细节。宁非烟大步走到门口,身体刚好挡住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大部分冷风。她在挥舞烟袋锅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在柜台上极快地抄起一碗还冒着白气的肉汤,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精准地塞进了黎九那个破陶碗里。
“再不滚老娘打断你的腿!”她猛地关上门。
林长风看着门板。一个表面刻薄、实则在底线上还保留着一丝微弱人性的掮客。这不是一个被绝对利益扭曲的怪物,而是一个可以被筹码打动、且值得结盟的活人。
就在这时,客栈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交谈声。那是两个做皮毛行商打扮的汉子,头戴毡帽,压得很低。他们看似在喝酒,但发音的部位却在喉咙深处,带着一种特殊的卷舌音。那是瓦剌人的暗语。他们正盯着林长风门外的护卫,低声估算着这头肥羊的身家。
柜台后那个原本在擦酒坛的伙计,突然拎着一把粗水壶走了过去。
“两位客官,添点热水。”伙计的声音很热情,身体却挡住了那两人的视线。在倾倒热水的一瞬间,伙计的右手腕不经意地往下一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一枚泛着蓝光的铁蒺藜从伙计的袖管里滑出,擦着其中一个瓦剌探子的酒碗边缘,深深地钉入了厚实的桌面。
伙计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水壶里的水稳稳地倒进碗里,一滴未洒:“水烫,两位慢点喝。咱们客栈的规矩,不问来路,但也别坏了别桌的兴致。”
那两个瓦剌探子看了看桌上的铁蒺藜,脸色变了变。他们没有发作,只是闷头喝干了水,拉了拉毡帽,不再看林长风这边。
宁非烟走回柜台,放下烟袋,脸上的市井气彻底收敛了起来。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匕首没有鞘,刀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宁非烟走到林长风的桌前,反手一挥。“笃”的一声闷响,那把淬毒匕首直挺挺地钉在了桌面上,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客官好眼力。既然看穿了,那就明码标价。”宁非烟没有看林长风的眼睛,而是盯着那把匕首,“潘氏商号垄断了大同的粮道,没他们的引票,进不去城,也吃不到饭。这把刀不够快,但划破点皮,足够要命。”
林长风对那把幽蓝的刀刃视而不见。他伸手入怀,抽出一叠纸。那是两张大额的隐河银票。他手腕轻翻,两张银票轻描淡写地落在了桌面上,刚好压在那把毒刃的刀柄旁边。
“这把刀确实不够快。”林长风的视线终于落在宁非烟的脸上,“但这叠纸,足够买下大同城所有的烂账。我要知道潘自瑾军粮亏空的底细。”
宁非烟的目光死死盯在银票上的朱砂印上,呼吸微微一滞。
林长风的银票刚放稳,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踩在松软积雪上的声音。声音停在了客栈后窗的位置。这里是黑市边缘,潘氏商号黑市牙兵的眼线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资金,有人试图翻过矮墙偷听。
柜台后的伙计抬头看了宁非烟一眼。宁非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伙计走到后窗边。他没有推开窗户,而是借着往外泼废水的动作,手腕在半空中猛地一甩。几道黑影穿透了糊窗户的油毡布,没入外面的风雪中。
紧接着,墙外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惨哼,伴随着重物从矮墙上跌落进雪窝里的扑通声。随即,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伙计慢条斯理地关
好窗户的缝隙,转过身,对林长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客栈既然收了钱,清扫尾巴就是分内的事。”宁非烟伸手将桌上的银票抽走,揣进怀里。
客栈的微弱灯火下,林长风微微颔首。在这个被风雪和贪腐冰封的边镇,他终于完成了地下情报网的初次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