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将巡抚衙门高墙内的丝竹声彻底掩盖。林长风离开那条被潘氏红灯笼照得通明的南城主街,转入了一条连扫雪人都懒得光顾的偏僻巷子。这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连外墙墙皮都剥落了大半的破落院子。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块光秃秃的上马石。门楣上挂着一块布满灰尘的牌匾,上面用略显黯淡的金漆写着“边镇谘议局”五个字。这本是为了处理边关那些糊涂账和安置难民而设立的议事班子,如今却成了巡抚衙门用来踢皮球、安置边缘冗员的冷衙。
大门半掩着。林长风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左侧一根腐朽的立柱阴影里。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几乎与周围的风雪融为一体。
透过门缝,一股劣质煤炭燃烧时的刺鼻烟味飘了出来,呛得人嗓子发干。局内光线昏暗,只有两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冷风中摇曳。
“放屁!这全他娘的是放屁!”一个粗暴且带着破音的吼声在屋内炸响。
监军参议顾长柏穿着一身褪了色的七品青袍,官帽被扔在一旁的条案上,头发有些凌乱。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发黄的旧军报,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他猛地将军报拍在一张掉漆的公案上,指着上面的字迹怒吼。
“你们看看!宣德八年,名册上报的是两千人满编。可是去岁冬天,大雪封山,底下的兵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冻死了足足一半!现在是正统初年,上面发饷,竟然还按满编的两千人发!发的还是掺了沙子的霉糠!那活着的这一千人吃什么?让他们去吃死人的肉吗?!”
顾长柏的咆哮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公案对面站着两个同样穿着青袍的同僚,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指甲。他吹去指甲上的碎屑,慢条斯理地开口:“顾大人,火气别这么大。上面发多少,底下就吃多少,这就是大同的规矩。两千人的名册,上面认了,银子也拨下来了。至于底下是吃沙子还是吃肉,那是潘大人的事。你在这儿瞎嚷嚷,只会让大家都没法过年。”
林长风靠在立柱上,听着这番毫无掩饰的推诿,目光却绕过顾长柏,投向了屋子最角落的一个阴暗处。
那里摆着一张更小的书案。一个小吏正低着头,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领口里。他是袁景行。他的手指因为长期生冻疮而肿胀发红,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他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正在一本没有任何官方印记的私底簿上费力地抄写着。每一次落笔,他的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下,只是默默地将那些死去的、残缺的真实伤兵数字,一笔一划地誊录下来。
林长风在心中冷冷地评估着。一个手握纸面律法却只能无效咆哮的监军,一个执拗地记录着真实数据的小吏。这两个被体制彻底排挤在核心之外的人,正是他撬动大同铁壁的最佳同盟。
就在这时,屋内的气氛突然变了。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同僚似乎察觉到了角落里的异动。他几步走到袁景行的书案前,一把抓住了那本私底簿的边缘。“你在这鬼画符记什么呢?”
袁景行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麻木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惊恐。他没有松手,反而用肿胀的双手死死护住底簿,身体前倾,几乎整个趴在了桌子上。“别碰!这是……这是底下几个卫所报上来的实数……”
“实数?你疯了!”八字胡同僚也走了过来,脸色阴沉,“这两千人的缺额要是被你捅上去,咱们整个谘议局都得被巡抚大人当成乱党给办了!拿来!”
两人同时发力,强行去夺袁景行怀里的底簿。袁景行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两人抗衡,他被拖拽得离开了椅子,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但他依然没有松手,甚至张开嘴,狠狠咬向其中一人的手腕。
“嘶啦——”
一声刺耳的纸张断裂声在屋内响起。那本厚厚的底簿被巨大的外力生生撕成了两半。装订的棉线崩断,几十张沾着未干墨渍的底稿如雪片般散落一地。
“不……不要……”袁景行发出一声犹如被割断喉咙般的呜咽。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扑在地上,试图用身体护住那些飘落的纸片。他的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手背上,晕开了纸上那些代表着一条条人命的数字。
八字胡同僚冷笑一声,抬起脚,准备踩在袁景行的背上。
就在鞋底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间,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林长风步出阴影,跨入屋内。他没有看那两个惊愕的同僚,而是径直走到顾长柏的公案前。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袖筒中夹出一张纸,然后轻轻一抖。
那是一张面值一万两的大额隐河银票。朱砂印泥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刺眼的红光。纸张落下的轻微声音,在此刻却仿佛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林长风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碎纸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两日,我在城外的古道上,剖开过几袋运往边军的军粮。”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呼吸声彻底停滞,“里面有一半是沙子,另一半是发霉的谷糠。那份量,刚好和地上的这份残账对得上。”
八字胡同僚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盯在那张银票上:“你……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商人。这上面的数字,别人当废纸撕,我用一万两真金来买。”林长风的视线终于转向了顾长柏,眼神冰冷而深邃,“顾大人,我需要你身上那层大明律法的皮。袁主簿,我需要你肚子里护着的真实伤损数据。桌上这一万两,是预付。拿了钱,我们就算结盟。”
顾长柏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地上的袁景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就在林长风抛出结盟底牌的同一时刻,冷衙外相隔两条街的寒巷里。
风雪更大了一些。十几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边镇老卒正沉默地向前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狄烈的汉子。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敞开,胸前的肋骨在发青的皮肤下根根分明,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这群人没有阵型,步伐拖沓,但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他们的腰间都别着制式军刀,但刀柄上的防滑绳早就烂光了,被几根发黑的破布条死死缠住。刀刃没有入鞘,就那么裸露在寒风中,上面布满了黄豆大小的豁口。
没有军令,也没有口号。极度的饥饿已经烧毁了他们对军法和死亡的恐惧。
狄烈突然停下脚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丝在雪地上迅速冻结。他通红的眼眸盯着前方那座破败的院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三天了……连一口热汤都没见过。今天要是再讨不来那两口糟糠,大家一起哗变!杀进去,找管事的人要饭吃!”
十五把卷刃的军刀在风雪中同时举起。
视线回到谘议局内。那两个同僚盯着桌上的银票,贪婪正在一点点战胜理智。其中一人正要伸手去拿。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本就腐朽不堪的大门门轴,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外力生生踹断。厚重的木门向内倒塌,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寒风倒灌,两根蜡烛瞬间熄灭。
狄烈带着一身发馊的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大步跨入屋内。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饥饿的绿光。他看都没看旁边的人,径直走到顾长柏的公案前,右手猛地拔刀,借着身体的重量向下狠狠一剁。
“笃!”
崩口的残刃深深劈进实木桌案,发出沉闷的裂响。木屑崩飞,擦过顾长柏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桌上的那张一万两银票被刀风掀起,飘落在狄烈的脚边。
索饷的咆哮终于打破了屋内的筹谋:“拿粮来!不给粮,今天这屋子里的人,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林长风站在半步之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他低头看着那把剁在桌子上的残刀,手指慢慢搭在了袖口的折扇边缘。生死一线的暴力,就这么以一种最不讲理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