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里客栈大堂的柜台后,炉火烧得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
林长风顺着客栈后厨墙根的一段隐秘爬梯,从地下暗渠的出口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几点青苔和湿泥,掀开毡帘,走回了昏暗的大堂。
宁非烟正靠在柜台旁,手里捏着一把发潮的瓜子。看到林长风进来,她吐出一片瓜子壳,用那双带着细细血丝的眼睛斜睨着他。
“城北那片废马市,连条狗都不愿意去拉屎。”宁非烟用指甲在木柜台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凉薄,“你把白花花的银子砸在那里,就等于在冰天雪地里给自己点了一把火。霍铁山的刀没开刃,但劈碎你那十几个叫花子兵的骨头,绰绰有余。”
林长风没有接她的话茬。他走到靠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坐下,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伙计,要一壶滚水。”
一壶冒着白气的热水很快端了上来。林长风拎起粗瓷茶壶,往面前的缺口茶盏里注水。干瘪的劣质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儿漂浮起来。他低下头,视线盯着那些上下沉浮的茶叶,右手却在桌子底下的阴影处,冲着跟进来的狄烈打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下按压的手势。
那是他们之前定好的暗号。狄烈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堂,暗中指挥几个绝对信任的老卒,将那两个装有极微量真粮的麻袋,顺着地道往废马市的地窖里挪去。那是引诱黑市彻底咬钩的最后一点实质性筹码。
就在微量真粮缓慢转移的同一时刻,大同城内的市井暗流已经被彻底搅动。
城北最大的两家潘氏粮行门外,几个原本正排着队、手长冻疮的散户正准备从怀里掏出带着体温的铜钱。路边那条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沟里,一块破木板被人从下面顶开。黎九那沾满黑泥的半个脑袋探了出来,他嘴里还咬着碎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到了那几个散户的耳朵里。
“南方大商帮的车队,离城北不到十里地了。全是满载的重车。”
黎九说完这句话,脑袋一缩,木板重新合上。但在排队的散户中间,这句话就像一滴滚油溅进了油锅。那个正要递出铜钱的账房先生手一哆嗦,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死死捂住自己的钱袋。周围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出了队伍。
恐慌与观望的情绪不需要任何大张旗鼓的宣扬,就在暗夜的冷风中迅速蔓延开来。原本打算咬牙购买高价粮的百姓,开始在粮铺外徘徊不前。
夜幕完全降临,风雪变得更加密集,如同一道道白色的刀片在城中肆虐。
林长风已经回到了废弃马市的边缘。他站在背风处,从袖子的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暗红色的、带着微弱黏性的泥土。那是他早先在隐河商号的马车底盘上,一点点用刀片刮下来的南方防潮红泥。这种泥土,大同周围的冻土里绝对找不出一丝一毫。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那一撮红泥。在风雪的掩护下,他将其极其精准且隐蔽地洒在废弃马市入口那片被踩烂的雪泥中。红色的土粒落入暗黑色的泥浆,很快便融为一体,只在边缘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异色。这是证实南方商队入城的不可辩驳的物理铁证。
做完这一切,林长风退入棚子的阴影。
马市后方的空地上,木车轮碾压雪泥发出沉闷的叽嘎声。褚青娘挥舞着手里的生锈铁叉,指挥着十几个孤儿。他们把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沙土和从角落里扒拉出来的谷糠,一铲一铲地装进几辆没有车厢的破旧板车里。
直到沙土堆得老高,褚青娘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布袋,将一层极薄的陈米均匀地洒在最顶层。
“拉!”褚青娘低喝一声。
几个半大孩子把草绳勒在肩膀上。破皮袄下的锁骨被勒得死死下陷。满载着沙土的木车重量直接压在冰面上,一点点碾碎表层的薄冰,将暗黑色的泥浆挤压到两侧。他们在马市周边的雪地里反复进出,硬生生在泥泞中压出了一道又一道三寸多深的深重辙痕。
“辙痕够深,他潘自瑾睡得才安稳。”林长风看着那些在雪地里交错的沉重轨迹,声音被风雪吹得破碎。
同一时刻,潘家大宅的后院。
一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潘自瑾裹着灰鼠皮大氅,死死盯着案几上放着的两样东西。
那是两块被人用厚布包着的雪泥,泥土的边缘,渗出一抹刺眼的南方红泥的色泽。而在红泥旁边,并排摆着两锭雪白的五十两官银。银子的底部,各自带着一道深刻的十字刮痕。
一名眼线跪在地上,冻得直打哆嗦:“爷,城北马市外全是这种深轮印子,红泥就是从辙印里抠出来的。这两块银子,是那帮兵痞在街头买肉干付的账,市面上收到的。”
潘自瑾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他太清楚那十字刮痕意味着什么——那是外围商号在疯狂刮银子套现的标记。对方有现银,有南方防潮红泥,有深重的运粮车辙。所有的证据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炭盆。通红的炭块滚落一地,把青砖烫得嘶嘶作响。
“南粮入城了……”潘自瑾咬着后槽牙,眼底透出野兽被逼入墙角的凶光。他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吼道,“霍铁山!”
后院的屋檐下,风雪连天。
霍铁山赤裸着粗壮的右臂,把那把厚背的开山大刀平架在一块磨刀石上。他用大拇指刮试了一下刀锋,随后双手握住刀背,在石头上用力一推一拉。
刺耳的摩擦声中,一溜火星从生铁上迸发出来,瞬间映亮了他脸侧那块发紫的黥印。
他磨刀的动作极其粗暴。在连续推拉了十几次后,霍铁山突然停下手,随手从旁边的石阶上抓起一把残雪,直接塞进嘴里。他用力嚼碎冰渣子,试图用那股冰冷的刺痛来压制住体内不断翻涌的嗜血亢奋。
“提刀,带人。去城北废马市,一个活口不留。”潘自瑾的命令从屋内传出。
霍铁山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白气,反手将开山刀拎起,火星在雪地里彻底熄灭。他带着几十个腰缠生皮带的牙兵,犹如一群黑色的鸦群,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雪中。残酷的夜袭杀局彻底
成型。
而此时,十三里客栈昏暗的地窖内。
宁非烟提着一盏微弱的气死风灯,正借着查验陈酒的借口,站在地窖的一角。她的视线越过几坛老酒,死死地锁定了泥地上的一处缝隙。
在那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黄白色。那是半粒掉落的陈米,而陈米的周围,散落着一小撮根本无法掩饰的粗糙沙糠。气死风灯的光晕在她的眼底晃动,她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