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外层军营的泥地上,一层混杂着马粪和冻血的冰壳覆盖着每一寸角落。风从几顶漏风的粗布营帐间穿过,发出类似于破口风箱的嘶鸣。
耿铁双膝跪在这层冰壳上,甲片边缘的冰棱随着他身体的微弱颤抖而相互碰撞。他宽大的双臂里,那个干瘪的躯体已经彻底僵硬。半个时辰前,他弟弟还在用微弱的气声念叨着树皮汤,现在,那张深陷的嘴唇只剩下一道紫黑色的缝隙。
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口生锈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锅底的木炭早就熄灭了,里面半锅浑浊的雪水里,翻滚着几块煮不烂的榆树皮。
周围的人影如同游魂,一双双深陷的眼窝在昏暗的雪光中闪烁着绿幽幽的光。没有人说话,极度的饥饿让所有人都舍不得消耗最后一点力气去发声。
“南城……南城谘议局的库房里堆着白面。”一个刻意压低、却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几排营帐外的暗影里飘了过来,“官老爷们正关着门,拿肉汤往下顺呢……”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像一滴滚烫的油落进了快要结冰的血水里。
耿铁的肩膀猛地耸动了一下。他没有去寻找那个说话的人。他缓慢地将弟弟僵硬的尸体平放在冻土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接着,他站了起来。因为长时间跪地,他的一条腿有些僵直,在冰面上拖出了一道白痕。
他走到那口铁锅前。一杆没有红缨的折断长枪斜靠在石头边。耿铁伸出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一把攥住了粗糙的木杆。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但他似乎没有痛觉。
“哐当——”
断枪狠狠砸在生锈的铁锅上。铁锅发出一声沉闷的破裂声,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半锅浑浊的树皮雪水流淌出来,浇在死灰色的木炭上,激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耿铁的喉结上下滑动,干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液。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深处的主街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不似人声的嘶吼:“走!”
没有动员,没有军令。周围那些游魂般的士卒如同听到了某种野兽的集结号,沉默地站了起来,捡起地上一切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件:缺口的砍刀、折断的木棍、甚至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与外营的死寂相比,几排营帐之后的潘氏残党武官内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名武官满手是油,死死捏着半块没啃完的马肉,脸色煞白地听着外面逐渐汇聚的杂乱脚步声。“炸了……真炸了!”他嘴唇哆嗦着,把马肉扔进面前烧得正旺的火盆里,腾起一股焦臭味。
“不想死就赶紧祸水东引!”坐在主位上的武官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身边亲兵的衣领,“去!把最外面那个废军械库的锁砸了!那里面全是些钝刀烂枪!”
亲兵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记住!”武官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锁砸开后,给老子往谘议局的方向跑!边跑边喊那里有粮有账!只要这群饿鬼去咬那些捏笔杆子的文官,咱们就能活!”
亲兵连滚带爬地冲出内帐。片刻后,一声生锈铁器被铁锤砸断的脆响在风雪中传来。那扇掉漆的军械库木门被一脚踹开,几把生锈的腰刀被刻意扔在显眼的雪地上。紧接着,“谘议局有粮”的喊声在风中被迅速放大。
营房外围的木栅栏迎来了它寿命的终结。成百上千双破烂的草鞋和光脚,毫无滞碍地踩了上去。干枯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断裂成无数碎片。
大同边军的建制,在饥饿面前彻底化为齑粉。
数千乱卒汇聚成一股失去理智的黑色洪流。他们没有阵型,前面的士卒跌倒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着同袍干瘪的身体继续向前。冰壳、木刺、尸体,全都被这股洪流卷入脚底。他们像决堤的黑水,顺着大同主街的青石板路,朝着谘议局的方向汹涌倒灌。沿途紧闭的商铺木板门,被人群外围的推挤力生生压碎,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距离主街两条巷子外的阴影里,林长风正贴着冰冷的青砖墙根快速挪动。他宽大的大袖里,半袋从废马市拿来的防潮硫磺粉正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胸前紧贴皮肤的地方,塞着那几本能够要挟朝堂的底账。
他停住脚步,将身体大半部分隐藏在一家米铺的屋檐下。主街上的景象让他不得不暂时停止前行。
几个穿着官服的小吏,手里死死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正试图在结冰的路面上狂奔。但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在风雪中显得极其笨拙。跑在最后的一个小吏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包袱散开,几根金条和一堆碎银子骨碌碌滚落出来,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然而,下一秒,黑色的洪流涌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饥卒甚至没有看地上的金银一眼。一双枯瘦的手直接抓住了那名小吏的官服下摆,猛地向后一扯。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闻。接着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
没有对话,没有呼救的时间。林长风亲眼看着那个活生生的人被十几双手按在地上,像一块被投入狼群的肥肉。指甲抠进皮肉,钝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林长风藏身的青砖墙上,迅速冷却成暗褐色的冰斑。
林长风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个呼吸。他靠在墙上,手掌隔着衣襟按在账本上。那些建立在银两、律法和口头契约上的谈判规则,在这一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废纸。面对纯粹的物理饥饿,任何智力上的博弈和利益交换都失去了锚点。
他脑海中快速排除了试图抛出银两吸引注意的选项——那只会让他死得更快。要保住手里的底账,只能依靠纯粹的暴力阻挡,强行在狂潮中切出一块时间空地。他收紧下颌,把袖口扎紧,重新没入暗巷,向谘议局的后门包抄过去。
此时的谘议局内,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顾长柏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堂的案桌前。门外长街尽头传来的嘶吼声,已经能震得窗框纸簌簌发抖。
“大人!跑吧!营里炸了!”一个从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怀里还抱着一摞平日里整理的圣贤书和兵部塘报。他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火把摇晃的街道,手一抖,那一摞书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从吏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开后窗,翻身跳了出去。
顾长柏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大明律例》。他的两根手指按在纸面上,用力过猛导致指甲边缘泛出青白色。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扶正了自己有些歪斜的乌纱帽,然后又把袖口扯平。“吃皇粮,戍边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堂低声念叨,声音干涩,“这群丘八,难道敢把朝廷命官的衙门给拆了?律法不容……按理,不该如此。”
他执拗地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似乎只要他不站起来,门外那个崩坏的世界就不存在。
而在谘议局外的长街上,死神已经开始叩门。
最外围的一排木制拒马,原本是用来防备骑兵冲撞的。但现在,它迎来的却是一堵血肉之墙。乱兵们根本没有减速。最前面的几个人被后面的人潮推挤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撞在拒马尖锐的木刺上。
木刺瞬间贯穿了一个饥卒的胸膛,鲜血顺着木杆流下。但他没有倒下,因为后面的人已经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在一阵刺耳的木材断裂声中,粗壮的拒马被生生推平、踩碎。杂乱的铁靴和光脚踩在碎木和尸体上,继续向前推进。
“呛——”
狄烈拔出了那把崩口的沉重军刀。他没有把刀举高,而是反手将刀背贴在自己的小臂上。他抽动了两下鼻翼,浓烈的血腥味和胃酸的酸臭味顺着冷风灌进鼻腔。
“结阵!”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身后,几十面包着铁皮的重型木盾在一瞬间竖起,底部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狄烈沉下重心,左肩死死顶住一面重盾的中心位置,右腿向后撤出半步,脚跟卡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下一息,如同海浪撞上礁石,第一波密集的肉体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盾牌阵列。
沉闷的“砰砰”声在长街上炸开,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狄烈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木盾上传来,他的靴底在冰冻的青石板上向后滑退了半寸,犁出两道刺眼的白痕。防线,迎来了最极致的物理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