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撞击的余震还未在狄烈的双臂间消散，更为猛烈的冲击接踵而至。
耿铁冲在人潮的最前方，手里那杆断裂的长枪借着冲力，狠狠向前一递。没有红缨的枪头带着斑驳的木茬，精准地楔入了狄烈与身旁老卒两面盾牌的缝隙之中。生锈的枪尖卡在铁皮包边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
狄烈透过盾牌间狭窄的缝隙，迎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耿铁的双眼圆睁着，眼角因为极度的亢奋和寒冷渗出了一缕粘稠的红血丝。
“官老爷的狗吃得脑满肠肥！”耿铁隔着一寸厚的木板，嘶哑的嗓音像是砂纸在砂石上摩擦，喷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腐臭味打在狄烈的面颊上，“我兄弟连口树皮都喝不上！你他娘的还给他们当看门狗！”
狄烈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视线扫过那张干瘪的脸，落在了耿铁左边眉毛上方那道暗红色的旧疤上。他认得这道疤。三年多前在关外，瓦剌人的弯刀差一点削掉他的脑袋，是旁边这个叫耿铁的年轻兵卒扑上来，用额头替他挨了这一下。而在耿铁身后，几张同样眼窝深陷、面如死灰的脸孔，都是曾经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同乡。
狄烈握着军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拇指指肚在崩口的刀背上用力刮擦着，甚至磨破了皮。只要他顺着盾牌的缝隙将刀锋向外一递，就能轻易切开耿铁那没有甲片保护的咽喉。
但他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下颌骨咬得死紧。
“举盾！”狄烈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风雪中震荡，“不准拔刀！死顶！”
旁边的重装老卒们身体微微一震，他们听懂了将令中的潜台词。面对这些曾经的袍泽和同乡，防线从血肉互搏瞬间滑向了极度压抑的单方面承受。没有人出刀，只有几十双宽厚的肩膀，死死顶在木盾的后方。
失去了刀刃出鞘的威慑，门外的乱兵如同察觉到猎物退缩的狼群，疯狂地压了上来。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挤着，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是用胸膛、肩膀甚至是脸颊，狠狠砸在包着铁皮的木盾上。
狄烈感觉到盾牌传来的推力成倍叠加，像是一座正在倾倒的山峰压在他的背上。他只能转过身，用宽阔的后背死死顶住重盾的中心。双腿微曲，靴底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滑，直到鞋跟卡进石板的缝隙里。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脆响从狄烈的肩胛骨和脊椎处传出。在成百上千人的极限挤压下，他身上的旧甲片开始变形，肋骨承受着濒临折断的重压。他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但他脚下的位置，死死钉在原地，寸步未退。
此时，在谘议局的正堂内。
门外木柱断裂的轰鸣声和连绵不绝的嘶吼，终于打破了顾长柏营造的心理壁垒。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死死按在《大明律例》上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看了一眼案桌正中央那几本厚厚的《边镇真实军报底账》。
这是整个大同防线溃败、军饷被层层盘剥的铁证，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个武官和粮商的交接暗记。若是这些东西落入乱军手里，或者是城外的敌寇手中，边防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就会被彻底撕碎。
顾长柏咬着牙，抱起那一摞底账，转身就往旁边烧得通红的火盆走去。“不能留……这脏东西不能留给他们……”他喃喃自语，双手抱着账册凑近了火苗，纸页边缘已经因为高温开始卷曲。
“砰”的一声闷响，后堂的隔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林长风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和几滴未干的血迹冲了进来。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口制止。在看清顾长柏动作的瞬间，他直接合身扑上，肩膀狠狠撞在顾长柏的侧肋上。
顾长柏这副文弱的身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撞击，直接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底账有一半掉进了火盆里。
林长风连半个呼吸都没停顿，徒手直接探入火苗之中。火焰瞬间燎破了他手背上的皮肤，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微臭味。他一把攥住那几本刚刚被点燃的残账，用力抽了出来，在青砖地上用力拍打了几下，踩灭了火星。
“林长风！你疯了！”顾长柏扶着椅子站稳，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那是脏血！那是罪证！你烧了它，保大局！”
林长风直起身，甩了甩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语调冰冷得像一块冻透的铁：“你把它烧了，外头那些饿死的弟兄才是白死了！这些黑账，是日后向朝廷那帮大员逼捐的唯一筹码！”
他根本没给顾长柏反驳的机会。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谘议局厚重的大门被撞裂了一道口子。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林长风目光一沉，反手将宽大袖管中一直藏着的防潮硫磺粉尽数抖落。刺鼻的黄色粉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倾倒在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嗤——”
一团浓烈的黄色毒烟瞬间在火盆上方腾起。这股烟雾极其刺鼻，带着强烈的灼烧感，借着穿堂风的势头，迅速向着门外破裂的缝隙涌去。
大门外，最先挤进缝隙的几个乱兵刚张开嘴准备嘶吼，便迎面吸入了一大口毒烟。他们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原本拼命前推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这道物理屏障，为摇摇欲坠的防线争取了十几个珍贵的呼吸。
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
“哐当！”
随着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锐响，大门的一侧铰链彻底崩断。沉重的包铁木门重重砸在门厅的青砖上。狄烈在门外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盾阵在失去大门依托后，向后滑退了整整一大步。
林长风站在毒烟渐渐稀薄的正堂中央。他扯下长衫下摆的一块布条，将那几本抢救下来的底账死死绑在自己的胸前，打了一个死结。
撤向十三里客栈的密道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这边的防线最多还能撑半盏茶的时间。外面的暴动士卒不需要律法，也不需要道理，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填饱肚子或者发泄仇恨的猎物。
林长风的目光飞速扫过顾长柏那张凌乱的案桌。他没有拔出腰间的短刃，而是一把抓起了一张盖有边镇留守大印的空白官府文书，另一只手捏起了一支浸透了朱砂的毛笔。
风雪混杂着毒烟在正堂里盘旋。林长风悬腕在空白文书上方，眼神犹如一头锁定了咽喉的孤狼。他要在防线彻底碎裂之前，凭空捏造出一个足以让这数千饿狼转移视线的带血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