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冷光在眼底拉成一条极细的线，刀刃贴上颈侧皮肉的瞬间，某种混合着腥臭与草木灰的毒液气味刺入了林长风的鼻腔。
废库地下的空气阴冷浑浊。林长风以半跪的姿态落在满地碎瓦与陈年积灰中，左手依旧死死按在宁非烟的肩膀上。从高处坠落的冲击力让他的内腑一阵翻腾，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但他甚至连吞咽的动作都生生止住。宁非烟的血涌得太快了，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不断外溢，将他半个手掌浸得滑溜溜的。
黑暗中，他能听见宁非烟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气音。这女人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右手依然死死攥着他腰间的一截衣角，五指僵硬得像是生了根的枯木。
林长风没有理会抵在咽喉上的短刀。他木然地垂着眼，右手抠住自己满是血污和灰烬的旧青袍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长条粗糙的布料。他将布条绕过宁非烟被凿穿的肩胛骨，贴着皮肉强行勒紧打结。他的动作机械到了极点，像是坊间处理死肉的屠户，以此来强行掩盖两百年来头一次面对红颜因自己濒死时，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细微战栗。
抵着他咽喉的刀锋微微往下一压。锋利的刃口轻易切开了他颈侧的表皮，一缕血丝顺着冰冷的金属槽流淌下来，滴在锁骨上。林长风连头都没有转，任由那股微微的刺痛在皮肤上蔓延。
“动一下，这毒发作不用三息。”一个沙哑、紧绷的女声从他斜上方传来。
微弱的火光亮起。展青枝手里捏着一截快要燃尽的火折子，轻巧地落在距离林长风两步开外的一口破木箱上。她身上穿着沾满机油与黑灰的短打，拇指指甲下意识地刮擦着一块粗糙的火石。
借着跳动的昏黄光线，展青枝用刀尖点了点四周。林长风顺着看过去，废库粗糙的石壁与承重柱之间，横七竖八地拉着数十根极细的发丝引线。这些引线表面泛着黏腻的油光，一头连接着暗墙砖缝里那些拳头大小的铜制机关壳。那是大明军中早就失传的高敏微型雷火陷阱。
“这里是我的地盘。”展青枝的目光在宁非烟惨白的脸上扫过，随后死死盯住林长风，“我不接客，也不留死人。要么滚，要么我送你们一程。”
林长风依然维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抢刀的胜算。距离两步，对方重心在后脚跟，随时能扯断脚下的主引线。这里是绝对的死地。他那颗活了近三百年的大脑迅速抛弃了所有情绪，回到了最纯粹的利益计算轨道。
他空出的右手探入怀里，摸出几张被鲜血浸透大半的大通钱庄银票，随手掷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轻飘飘的纸张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在火光下泛着刺眼的朱红。
“一百三十步。”林长风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干瘪的账册，“城外的重甲步卒从推进到包围客栈，花了不到半柱香。他们没有分兵封锁外围，也没有留活口逼问的停顿。每一次破门后，随后就是重弩洗地。”
展青枝捏着火石的手指微微一顿，刀尖却没有移开半分。
“这是无差别屠城的路数。”林长风继续说着，视线终于对上了展青枝那双冷硬的眼睛，“这间废库的顶板刚才已经被我们砸穿。搜捕的铁靴声顺着地基传导，最多还有一刻钟就会找到这里。你这些引线，炸得断几双铁腿，但挡不住随之而来的三百支破甲弩箭。死在这里，你连自己的响声都听不到。”
展青枝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冷笑。她将短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反手握住，脚尖猛地发力，“砰”的一声踢开了脚下那口印着官军封条的破损木箱。
木板碎裂，里面露出的不是干燥的黑色粉末，而是一团团散发着霉酸味的黑色泥状物。展青枝弯腰抓起一把，在指尖随意地捏搓。那本该遇火即燃的火药，此刻就像是沟渠里的烂泥，水汽被挤压出黑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指缝滴落。
“官府走狗，死到临头还念经。”展青枝将手里的烂泥甩在林长风脚下，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厌恶，“官家的账面永远是满的，军需库报上去的永远是精良武备。但这些玩意儿，在库里发潮发烂整整三年了。你想拿这些废物去炸外面的铁王八？做梦去吧。”
火折子的光芒在空气的对流中剧烈晃动了一下，光影偏转，恰好照在了林长风刚刚掷出银票的那只右手上。
展青枝的目光突然凝住。她死死盯着林长风右手虎口与食指边缘。那里有一圈尚未洗净的淡淡红斑。在幽暗的光线下，那红斑不似鲜血般暗沉，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微弱磷光。
“你不是边镇那帮只知道倒卖军粮的蠢货。”展青枝猛地直起腰，眼神中多了一丝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她太熟悉这种光泽了，大同地下黑市里，那些需要在见不得光的密室中盘点绝密黑账的巨头，用的就是这种掺了磷粉的特殊朱砂。
“手上带着销不了底的黑账印子，你惹下的麻烦，比这大同城还要大。”展青枝的短刀再次逼近半寸，刀锋上的寒气刺得林长风脖颈的汗毛立起，“让我猜猜，外头那帮要把城池犁平的铁壳子，根本不是冲着哗变来的，是冲着你来的吧？”
两人在废土与血腥味中形成了极度高压的对峙。林长风能感觉到宁非烟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这是失血过多的失温体征。他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时，废库东北方向的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极其密集的惨叫声与重甲铁靴整齐划一踏碎青石板的震动声，顺着砖缝清晰地灌入地下。整个废库的灰尘簌簌落下。
外部的绞肉机已经推到了街口。
展青枝的脸色在灰尘中变了变。她听得出那脚步声的重量，那绝对不是大同城里那些饿着肚子的哗变军卒能踩出的动静。屠城推演，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受潮的烂泥，又看了一眼林长风毫无波澜的眼睛。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将短刀插回后腰。
展青枝转身走到墙角，脚尖勾住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方砖边缘，用力一挑。“喀啦”一声，地砖掀开，一股极其刺鼻、甚至带着几分辣眼睛的干燥气味瞬间涌出。下面藏着三个被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我爹死前从矿上贪下来的极品纯净硫磺，一点水汽都没沾过。”展青枝一脚踹开旁边几个装废铁的空篓子，指着那三个陶罐，转头对林长风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外头那帮人进不进得来，我说了算。但你要是想让这个女人活过半个时辰，现在、立刻，把你那双碰过黑账的手洗干净，把这些陶罐搬到运药车上去。引线我来布，少碰一根多余的线，我先炸断你的腿。”
她从靴筒里拔出一把专门用来切割引线的骨柄小刀，以一种极其熟练且极具侵略性的姿态，踩进了林长风面前满是灰烬的区域，彻底接管了这个地下死局的技术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