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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长生:我熬死了十六位皇帝- 第411章 褪袍推车长街泥泞-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11章 褪袍推车长街泥泞
    袁景行的布鞋底在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膝盖重重磕在满是冰碴的积水中。

    废库外围的暗巷里,风雪刮得像刀子。袁景行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的手掌撑在泥水里,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粗糙的木片。他将其抠出来,借着昏暗的雪光凑到眼前。那是一块断了半截的边军身份木牌,边缘全是锯齿状的木刺,上面糊满了一层黏腻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袁景行认得这个编号的制式,这是大同左卫底层刀盾手的牌子。他下意识地将这半截木牌往自己那件半旧的棉袍袖口上蹭了蹭,试图把上面的血迹擦掉,但血水早已经浸透了木纹。他沉默了几息,将这块不知属于哪个倒在街头的饥兵的数字凭证,死死塞进了贴身的夹袄内衬里。

    “这里。”顾长柏的声音从前方三步外传来。这位监军参议正蹲在一堵焦黑的土墙根下,手指在墙砖缝隙里抠出了一张被揉成细长条的粗纸。纸条的一个角被反向折叠,死死扣进了缝隙最深处。

    两人顺着墙根摸到了一处破败的木门前。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林长风推着一辆厚重的双轮板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板车上盖着几层破旧的防雨油布,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辣气味。木质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压出的辙印深达数寸。

    “推。”林长风没有废话,将半个身子全压在车把上。

    顾长柏大步跨上前,双手顶住车辕后侧,双腿猛地发力。只听“哧啦”一声,他脚上那双官家厚底靴在冻结的血泥上毫无阻力地向后滑开,整个人险些劈叉摔倒在车轱辘底下。

    数百斤的极品纯净硫磺,加上木板车本身的重量,在结冰的路面上根本不是常人能轻易撼动的。

    顾长柏没有吭声。他直起身,双手扯住领口,“吧嗒”一声扯断了紧绷的盘扣。那件平时连一点墨渍都要洗净的青色从六品长袍,被他如甩破布般扔进了泥水里。接着,他弯下腰,双手扒住沾满黄泥的靴筒,用力一扯。

    一只厚重的官靴脱脚飞出,咕噜噜滚进了一旁的死水坑里,浑浊的水泡从靴筒里冒了出来。顾长柏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

    袁景行见状,默默地解开腰带,将外头那件御寒的夹袄连同破旧的布鞋一起丢在路边。

    两个平时握惯了毛笔、连重物都不曾提过的文臣,就这么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踩进了混杂着冰碴和不知道谁的血肉的泥浆里。那股刺骨的冰寒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顾长柏的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但他仅仅是咬紧了后槽牙,将瘦削的肩膀死死抵在了粗糙的木头车辕上。

    “一,二。”林长风在前面喊着号子。

    木轮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抗议。顾长柏光着的脚底板被碎石割破,温热的血丝混进冰水里,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这车硫磺要是推不到地头,你我读的圣贤书就全成了擦屁股的草纸!”顾长柏脸颊憋得通红,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俗透顶的脏话。

    木车在长街的烂泥中艰难地向前挪动了十几步。就在拐进主街的街口时,右侧的车轮猛地向下一沉。

    “卡住了。”袁景行喘着粗气,伸手去抠车轮底下的泥。那是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深坑,底下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在那里的饥民尸骨。木头车轮刚好卡在两根粗大的腿骨之间,被冻得死死的。

    林长风松开车把。他先走到墙角,将一直被他半拖半抱着的宁非烟放了下来。宁非烟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鲜血彻底染透,呼吸微弱得像一丝游丝。

    林长风没有四下张望,他直接走到那个深坑旁,蹲下身。周围散落着乱军丢弃的残破兵器。他随手挑起一根折断的红缨枪杆和半截卷刃的铁刀。

    枪杆的断茬处全是倒刺般的木屑。林长风将那截短刀顺着车辐条的空隙楔进冻土里作为支点,随后把断开的枪杆插进车轮底部。他双手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直接握住了布满木刺的断端。

    “压车头,抬车尾。”林长风头也没抬。

    顾长柏和袁景行立刻调转方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翘起的车辕上。林长风双臂肌肉坟起,纯粹的蛮力毫无保留地施加在那根木杆上。尖锐的木刺瞬间扎穿了他掌心的皮肉,殷红的血水顺着手腕淌进了泥坑。

    “起!”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阻挡车轮的枯骨被硬生生碾断。木板车借着杠杆的力道从泥沼中猛地拔出,重重砸在平坦的青石板上。林长风随手丢掉那根沾血的木杆,在衣襟上随便擦了两下掌心,转身走向墙角的宁非烟。

    宁非烟靠在墙上,散乱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当林长风伸手去架她的胳膊时,她那沾着泥灰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虚弱地揪住了林长风腰侧的一块衣料。

    “一万两……银子……”宁非烟的嘴唇没有血色,发出的声音比风吹过瓦片还要轻,“我哥的骨头……还在瓦剌人手里……赎回来……”

    林长风的动作停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看着女人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某种久违的痉挛感从胃部升起,顺着脊椎向上爬。这种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手中流逝的剥离感,两百年来他经历过太多次,但每一次的触感依然如此真实。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足以干扰判断的情绪波动硬生生压进最深处。他没有试图去掰开宁非烟的手,而是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搭在自己的脖颈上,用右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半拖半抱着她,跟上了前方的火药车。

    长街的尽头,此时传来了密集的铁片碰撞声。

    那是不同于乱军草鞋的步伐,而是生铁锻造的战靴整齐划一地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数十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唐惊鸿游动哨,刚刚处理完另一条街坊的平民,转过街角,直接与这辆缓慢移动的火药车撞了个正着。

    隔着五十步的风雪,敌军先锋连喝问的流程都省了。为首的重甲兵举起右臂。

    “嘎啦嘎啦——”一阵清脆的机械绞盘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几十把沉重的破甲弩在同一时间被端平,森冷的倒刺箭头锁定了前方那几个毫无遮掩的活物。

    退路被封死。两边的高墙滑不留手。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遭遇战。弩箭离弦的下一息,推车的人就会被射成几块破布。

    顾长柏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车辕,他的脚趾在冰水里抠紧,死死盯着前方那一排黑洞洞的弩机,喉结剧烈地滑动着。

    就在对方手指即将扣下悬刀的那一刹那,左侧一条被烧塌了一半的巷弄里,猛地爆起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狄烈那具像破麻袋一样的身躯从废墟中狂奔冲出。他身上那件拼凑的皮甲已经被撕裂成了条状,左肋下方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拔出的断箭。他的手里,倒提着一面长及半身的包铁大盾。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同样双眼充血的老卒。

    这几头饿极了的孤狼,完全放弃了防守姿态,斜刺里狠狠撞进了重甲哨兵刚刚展开的弩箭阵列边缘。

    “砰!”

    狄烈的大盾像是一柄巨大的铁锤,重重拍在最外侧一名重甲兵的面罩上。生铁凹陷的闷响伴随着颈骨折断的脆音,那名重甲兵被直接砸飞出三尺远。弩箭的阵型瞬间被撞散,原本指向火药车的箭矢有大半射向了半空。

    几柄精钢长枪从侧面如毒蛇般探出,试图将这几个搅局者刺穿。

    “别管老子!推过去!”狄烈根本不管刺向自己腹部的枪尖,他往前跨出一步,用厚实的肩膀硬顶住一面敌军的重盾,双腿像犁耙一样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水痕。长枪擦着他的侧腰刺拉出一道长长的血槽,他却借着这股剧痛,将手里的崩口军刀反向捅进了另一个重甲兵的腋下甲片缝隙里。

    血肉之躯在钢铁森林的侧面硬生生凿开了一个豁口。

    “走!”林长风低吼一声,肩膀顶住宁非烟,单手帮着袁景行推了一把车尾。

    木板车发出一阵狂乱的嘎吱声,碾过青石板上的残肢断臂,顺着狄烈用命撞开的那条血路,朝着前方仅剩百步之遥的军需仓大门狂奔而去。而在他们身后,老卒肉体被长矛贯穿的沉闷声,正在风雪中接连不断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