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铜的厚重车轮重重砸过军需仓外院的高门槛,震落了门框上方几块残存的灰瓦。顾长柏和袁景行顺着推力向前扑倒,双膝重重磕在院内铺满陈年干土的地砖上。两人的双脚已经被冻成了紫红色,脚底的割伤在粗糙的砖面上留下斑驳的血迹。
火药车刚冲进院子,主街后方那股短暂的停顿便宣告结束。
唐惊鸿的重甲步卒踩着整齐划一的步点,像一道黑色的铁壁,迅速从街道两端涌来。冰冷的精钢长枪在风雪中交错,金属甲片摩擦的“咔咔”声如潮水般合拢,瞬间将整个军需仓的外围院墙死死封锁。几名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重甲兵已经站定了方位,弩机再次上弦的机括声在数十步外清脆地响起。
狄烈站在门外最后半级石阶上。他身上的皮甲完全碎裂,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顺着指尖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水。
他没有转身进院,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用完好的一只手揪住林长风的衣领,一把将他连同半昏迷的宁非烟粗暴地拽进了高高的门槛内。
“咣当”一声,狄烈扯掉头上那顶早就被劈出裂痕的铁盔,随手抛进院外的雪泥里。他转过身,面对着几十步外逼近的长枪阵列,反手倒握住那把满是缺口的制式军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狄烈双腿猛地岔开,腰背下沉,将手中的半截断刃狠狠楔入了门槛前方那块已经被冻得生硬的石阶缝隙里。刀刃摩擦石块发出刺耳的声响,直至刀柄。
“都别磨蹭。”狄烈没有回头,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干完活,走你们的路。”
他那宽阔的背影犹如一块生了根的铁砧,彻底堵死了军需仓那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狭窄入口。
门内,军需仓大殿里昏暗异常。常年囤积的陈化粟米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而刚刚推入的那几罐纯净硫磺,则带来了一种极度刺鼻、甚至让人睁不开眼的化学辛辣味。
展青枝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黑色蜘蛛,穿梭在这片气味混杂的阴影中。
她的双手沾满了漆黑的火药残渣和淡黄色的硫磺粉末。数十条浸透了特制防风油脂的粗糙麻绳,在她的指尖被快速翻折、打结、拉伸。她的动作熟练到了极点,根本不需要光线确认,完全凭借肌肉的记忆。引线顺着墙角、粮垛的底层,以及那几个敞开的陶罐周围,编织成一张巨大而黏腻的网。
这是焰师最顶级的“蛛网雷火引”。只要网上的任何一个节点被点燃,整座军需仓就会在瞬息之间化为一团无法扑灭的炼狱火球。
展青枝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没有时间去擦,只是在将一段引线塞入承重柱缝隙时,习惯性地用右手大拇指的指甲,重重刮擦了一下挂在腰间的粗糙火石。
“嘶啦”一声轻微的脆响。这声音在空荡压抑的粮仓内显得微不足道。
而在一墙之隔的门外,第一波致命的试探已经开始。
三名重甲兵端着精钢长矛,踩着台阶逼近了狄烈。没有任何叫阵,三杆长矛如毒蛇吐信,分上中下三路同时刺出。
狄烈没有挥刀格挡。他甚至放弃了任何闪避的本能。他的双手犹如铁铸一般死死压在那把楔入地下的刀柄上,任由长矛轻易地撕裂了他腹部和胸膛的肌肉。
“噗嗤——”
沉闷的肉体贯穿声。枪尖直接从狄烈的后背透出,带出大股温热的鲜血,泼洒在身后的木门框上。狄烈的下巴猛地向上一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
他当场就断绝了呼吸。
但是,那具被刺穿了数个窟窿的肉体却没有向后倒下。借着双手死死压住刀柄形成的三角形支撑点,狄烈僵硬的身躯维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前倾姿态。当对面的重甲兵试图抽回长矛继续向前迈步时,却发现枪杆被这具死沉的尸体死死卡住,一时间竟无法拔出。
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就这样变成了一块布满尖刺的肉盾,硬生生阻挡了敌军跨上石阶的步伐。
仓内深处。展青枝将最后一段粗大的主引线打了个死结,从地上直起腰来。
她转身走向站在中央空地上的林长风。林长风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被引燃的油布火把。昏黄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展青枝将手里那截主引线的线头递了过去。林长风伸出左手接住。
在交接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指关节有了极其短暂的触碰。展青枝的手指冰冷而沾满火药残渣,林长风的手指同样冷得像一块石头。
借着微弱的火光,展青枝抬起头,死死盯着林长风的眼睛。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这是一种常年玩弄炸药的疯子,在遇到另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当回事的怪物时,才会产生的战栗共鸣。
林长风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足以将整座建筑和里面所有人碾成飞灰的同死契约,便在这令人窒息的硫磺味中彻底达成。
“咔嚓——”
门外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几名重甲兵终于放弃了拔出长矛,他们丢开枪杆,抬起穿着生铁战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狄烈僵硬的后背上。随着脊骨被生生踩断的声音,那具残躯再也无法维持站立,轰然坍塌在台阶上。
一只沾着泥雪和碎肉的黑色铁靴,带着沉重的惯性,终于跨上了军需仓高高的木质门槛。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金属铠甲的反光开始填满门口的视野。
而在昏暗的仓内中央,林长风缓慢而平稳地举起了右手。
他手腕极稳,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直线。那把熊熊燃烧的火把被他平端在半空,火苗轻轻摇曳着,稳稳地悬停在展青枝刚刚铺好的主引线正上方。距离那根随时会引发殉爆的麻绳,不到三寸。
“跨过这个门槛,大家一起送大明一程。”林长风看着门口涌动的铁甲,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街头问路,却透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