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灰色的天幕终于承受不住蓄积已久的重压。第一粒夹着尖锐冰碴的雪片无声地坠落,砸在林长风的肩膀上,迅速在布料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正统初年大同的第一场冬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降临了。没有风,雪片下得极其密集。
随着降雪的开始,空气中的极寒似乎被一层诡异的水汽所包裹,原本冻结了一夜的黄土地表开始发生微小的物理变化。那些硬如铁石的冻土层表面,逐渐泛起了一层泥泞而湿滑的水光。
变化最先发生在护堤的内部。那些被潘自瑾强行填埋进去的、缺乏青条石承重的劣质沙糠,在雪水的浸润下迅速吸水膨胀,重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呈几何倍数增加。
“咔……咔咔……”
一种极其低沉、沉闷的异响,沿着地基的深处缓慢传导上来。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声,像是老鼠在啃噬干硬的木板。但很快,这声音变得密集且连贯。那是浊水窑的朽木在承受不住上方突然暴增的泥水重压后,内部纤维正在大面积断裂的龟裂声。一场由人祸酿成的自然伟力崩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林长风的脚步在斜坡边缘猛地顿住,他猛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距离护堤脚手架大约二十步外的一处泥泞沟垄里,一丛枯黄的芦苇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了出来。
那是黎九。他身上那件原本就极其宽大的旧鸳鸯战袄,此刻已经完全冻成了一件坚硬的冰甲,上面糊满了半干的泥浆和变成了暗黑色的血迹。他的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拖在后面,显然在摆脱潘家护院的追杀时受了重伤。
黎九艰难地抬起头,隔着漫天密集的雪花,一眼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林长风。他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肌肉费力地牵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他哆嗦着伸出右手,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灰土的破布包,试图将其举过头顶招手。
就在他举起手臂,左脚迈出一步的瞬间。
“轰——!”
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地毯被人猛地从底部抽走。黎九脚下的那片夯土层突然呈现出大面积的蛛网状裂纹。紧接着,方圆数丈的地基彻底失去了内部的支撑,整个向下塌陷。
数吨重的黄泥、混杂着冰水的沙糠以及彻底断裂的烂木桩,在重力法则的绝对支配下,瞬间化作一股灰黑色的泥沼,咆哮着向着低洼处倾泻而下。
黎九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他瘦弱疲惫的身躯就像是一片被卷入深渊漩涡的枯叶,瞬间被那股刺骨的泥石流卷住了大腿。巨大的拉扯力猛地将他拽倒,灰黑色的泥浆顷刻间没过了他的胸口。
林长风的双眼在瞬间收缩。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顾长柏,双腿肌肉骤然爆发,踩着极其湿滑的冻土,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正在疯狂坍塌的泥沼边缘。
脚下的土层在剧烈震颤,泥浆翻滚带来的浓重土腥味扑面而来。
林长风的余光瞥见一辆被丢弃在边缘的运料板车。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抽出板车上用于捆绑木料的粗糙长麻绳。他抡起绳圈,借着冲刺的惯性,狠狠朝着泥沼中心那个还在挣扎的头颅抛掷过去。
麻绳在密集的雪幕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黎九的面前。
“抓死!”林长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他的双脚一前一后,靴底死死钉进尚未完全塌陷的冻土边缘,双手抓住绳子末端,在右小臂上快速缠绕了两圈。
泥浆中的黎九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胡乱挥舞的手臂一把死死攥住了飘到面前的麻绳端头。
林长风咬紧牙关,腰背部和双臂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限,试图用物理蛮力将泥潭里的人强行拖拽出来。
但这绝不是平地上的拔河。他抗衡的是几吨重的大地引力和豆腐渣工程造成的连锁塌陷。泥沼下方的空洞还在持续扩大,巨大的吸力如同无数只手,死死拉扯着黎九的下半身。
劣质的麻绳被拉得笔直,粗糙的纤维在极度的物理紧绷下发出“吱吱”的难听摩擦声。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这根同样被偷工减料的麻绳在剧烈的双向撕扯中,从中间生生崩断。林长风受到巨大的反作用力,整个人重重地朝后摔倒在混杂着冰雪的泥地里。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半截断绳随着黎九没入泥浆的头顶,彻底消失。几个浑浊的气泡在泥面上炸开。初雪落在那片重新归于死寂的泥沼上,迅速融化,连一丝悲鸣都没有留下。
远处的监军高台上。
段承岳的双手死死扒着身前那一截粗糙的木栏杆,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探出高台边缘。木刺深深扎进他的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神经。
下方那个巨大的泥坑里,除了刚才那个瘦小的乞儿,还有七八个原本在坑底作业、来不及躲避的民夫。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这场人为制造的崩塌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生生掩埋在了冻土之下。
段承岳转过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潘自瑾。
潘自瑾正站在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下。身旁的一个护院正极其仔细地替他拍去狐皮大氅肩头落上的几片雪花。潘自瑾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目光平视着前方飘雪的天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往脚下那个刚刚吞噬了十几条人命的泥坑看上一眼。
一股极其强烈的反胃感,如同电流般直冲段承岳的喉咙。
文人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被这幅绝对冷漠的惨剧画面彻底击穿。段承岳猛地转过身,双腿发软地扶着高台的一根木柱,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的酸水灼烧着食道,他吐得眼泪横流。
在剧烈的身体痉挛中,他的右手哆嗦着摸进官服宽大的衣襟里,死死攥住了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那是《护堤石料配比真实图纸》的副本。一个以死自首的决绝念头,在这片令人作呕的贪腐泥沼前,彻底成型。
泥浆翻滚的沉闷声响渐渐平息,原本因为崩塌而沸腾的泥面开始变得黏稠。高台上,潘自瑾接过随从递来的热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手,随手丢在积雪的木板上。
这场崩塌早就在他的计算之中,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完美。这场初雪就是老天爷赏给他的天然遮羞布。等雪下大了,泥沼完全冻结,一切使用沙糠和朽木的劣质工程痕迹都会被死死封在地下。没有活口,没有证物,再也没有人能查出账面下的烂窟窿。
“走吧,风雪要大了,没看头了。”潘自瑾把手揣回大氅的袖兜里,在一群持刀护院的严密簇拥下,顺着高台背面的木梯,不紧不慢地走下。
高台后方的平地上,一辆宽大且没有悬挂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等候。马车的车厢用厚实的毛毡裹得严严实实。
两匹健硕的黑马在雪地里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潘自瑾踩着脚凳,稳稳地钻进车厢,连头都没回。
车把式一扬马鞭,落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抽打声。
马蹄踏在半冻半化的冰泥地上,发出极不寻常的“喀嚓、喀嚓”破冰声。这几匹马在如此湿滑的泥地里起步,竟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打滑迹象。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在护院的护送下,载着这个满手血债的掮客,从容不迫地驶离了这片埋葬了黎九的人间地狱。
林长风慢慢从冰冷的泥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右半边身子完全被黄褐色的泥浆浸透,冷风一吹,泥水在衣服上结成了硬壳。那半截断裂的麻绳,还死死缠绕在他的右小臂上,粗糙的纤维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泥沼的最边缘,视线越过翻滚的烂泥,落向高台下方那条刚刚被车轮碾过的土路。在马车驶离的湿滑泥地里,留下了几串极深、极其清晰的马蹄印。
林长风蹲下身,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悬空虚指了一下那枚蹄印的轮廓。
蹄印的前端,有明显的、向外翻卷的倒刺压痕,将周围的冰壳切碎。
那是防滑铁蹄。只有在塞外冰原地带长途奔袭才会用到的特制马具。潘自瑾的马队不仅早就备好了这东西,而且在今天出门前就已经全部换装完毕。这就意味着,潘自瑾不仅对护堤的必然崩塌早有预料,甚至连撤离时的物理防滑后路都算计得分毫不差,彻底将底层人命当做了可以随意牺牲的耗材。
雪片落在林长风的手背上,维持着原本的冰晶形状,没有融化。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开始在寒风中重新结出薄薄冰壳的庞大泥坑。他把那半截断绳一圈一圈地从手臂上解下来,死死攥在掌心。
没有仰天长啸,也没有眼眶欲裂。林长风的胸膛甚至停止了剧烈的起伏,进入了一种绝对理智的冰冷状态。
“这笔账,天不收,我来收。”他看着泥沼,用一种近乎没有起伏的死寂音量,在破晓的寒风中,陈述着即将执行的物理追凶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