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沉重的运粮马车带着惯性,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流民营外围本就腐朽的木栅栏。伴随着刺耳的木材断裂声,尖锐的木刺向四周飞溅,拉车的驽马受惊,仰起头发出凄厉的长嘶。
前一息还在叫嚣着要冲营抢粮的十余名兵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硬生生截断了动作。他们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十余把边缘满是缺口的生锈腰刀瞬间改变了指向,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头辆马车车辕上的那个男人。
冷风卷着夹冰的雪粒,穿过被撞开的栅栏豁口,吹在霍长安布满冻疮和陈年刀疤的脸上。作为这支残兵的百户,他正挡在兵痞与流民之间。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棉甲根本挡不住严寒,连日断粮带来的胃部痉挛,让他的手腕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但他的双脚依然死死钉在冻土上,没有挪动半寸。
林长风站在颠簸未停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被饥饿逼到暴走边缘的溃兵。他没有呼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白。他缓缓从袖口里抽出那个装满现银的粗布钱袋。
钱袋很沉,在他的手里扯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林长风单手拎着袋口的抽绳,手腕猛地发力,将其狠狠砸向前方坚硬如铁的冻土。
“砰”的一声闷响。
一百两白银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道,瞬间撑破了粗劣的布料。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块冲破束缚,呈扇形在混着泥水与冰碴的地面上炸开。银块在冻土上翻滚、碰撞,发出了一连串极其清脆且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并不大,却在瞬间按下了全场震天吼声的暂停键。
所有人的视线,包括那些双眼赤红、饿得眼眶凹陷的兵痞,全部死死黏在了那些沾着泥水的白银上。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那是饿狼闻到血腥味时的本能反应。
“朝廷欠你们的饷,我来发。”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硬得像大同城墙上的青砖,“拿我的银子,守我的规矩,我保你们死后有个全尸。”
这句带着上位者施舍与冷漠的话,像一盆掺了冰块的冷水,兜头浇在这群溃兵的脸上。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人群后方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嘶喊。
“别听他放屁!他一个酸商贾能有几个钱?杀了他,这两车粮和地上的银子全都是咱们兄弟的!冲进去,流民营里还有娘们!”
这声音极大,带着明显的煽动意味,立刻引得几个饿昏了头的兵卒握紧了刀柄,眼神再次变得凶狠起来。
林长风没有拔刀,他的视线越过前排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精准地落在了后方三个喊话的人身上。
在林长风那双经过数百年岁月洗礼的眼睛里,分辨这群人中的异类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试探。他只扫了一眼,便看穿了底细。那三个人虽然穿着和溃兵一样的破烂鸳鸯战袄,但他们的脸颊并没有因为长期饥饿而深陷,露出的脖颈甚至带着一丝油光。更致命的破绽是他们的兵器——他们手里的腰刀虽然做了做旧处理,但刀鞘边缘没有半点摩擦的包浆,脚上穿的更是鞋底厚实的牛皮快靴,而非溃兵那种露出脚趾的破草鞋。
阎铁枭的动作很快。在焚烧了乱葬岗的尸体后,立刻派了暗桩混进这支断饷的边军里,企图用饥饿引爆哗变。一旦边军屠杀流民,大同府的官老爷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以“平叛”为由,将这支残兵和流民营一起抹除,把护堤决口的死局彻底变成一场死无对证的暴乱。
“霍百户,你的手下,似乎不怎么听你的话。”林长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霍长安那张紧绷的脸上。
霍长安顺着林长风刚才的视线看过去,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直觉,让他瞬间察觉到了那三个人的反常。他们平日里从不往前凑,此刻却叫得最凶,甚至隐隐在推搡着前排的兄弟往前送死。
“我不杀自己兄弟。”霍长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
林长风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有笑意。“他们不是你的兄弟。他们是阎铁枭派来催命的无常。只要你们今天跨过这道栅栏砍了流民,明天大同驻军的火炮就会把你们轰成肉泥,连同这地上的银子一起填进桑干河。”
他伸出脚,用皮靴将一块滚落到车轮边的十两银锭踩住,缓缓碾入泥水里。
“那三个人头,我出双倍的价。五十两。”林长风给出了他作为买家的最后通牒。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浮雪。
霍长安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与泥土味的冷空气。他看懂了官府断绝后路的冷血,也看清了林长风砸出的实银底牌。当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虚无的军规,他眼底的挣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凶悍。
“呛——”
那三个暗桩见势不妙,其中一人猛地拔出腰刀,企图先下手为强,直扑霍长安的后背。
霍长安根本没有回头。他脚下踩着冻土猛地一拧,腰背发力,带动着整个肩膀完成了一个极其干脆的转身。他手里那把满是缺口的制式腰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粗糙的半月形弧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人技。
暗桩的刀还没举过头顶,霍长安的刀锋已经精准地切开了他的颈动脉。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在风雪中响起。暗桩的头颅连带着半截脖颈猛地向后仰倒,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呈放射状飙射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雪白的大地上,瞬间融出了大片猩红的斑点。
另外两个暗桩大惊失色,转身想跑,却被周围已经反应过来的溃兵死死抱住腰腿。不需要霍长安再动手,几把生锈的腰刀同时捅进了他们的胸腔和腹部。
三具尸体抽搐着倒在泥水里,鲜血混着地上的碎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暴乱的火苗被这最直接的暴力瞬间扑灭。原本蠢蠢欲动的兵痞们被喷涌的鲜血镇慑,纷纷后退,握着刀的手垂了下去。
霍长安站在尸体旁,垂下手臂。他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一点抹去刀刃血槽里积存的浓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惨淡到极点的弧度。从他挥下这刀开始,他就不再是大明朝的边军百户,而是彻底沦为了靠拿人钱财卖命的亡命徒。
林长风踩着车辕,一步跨下马车。他没有去避开地上的血洼,皮靴踩在混着血水的雪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把银子捡起来,分了。这两车糙米,拖到后面起锅造饭。”林长风走到霍长安面前,停下脚步,“从现在起,你们的命是我买下的。结阵,死守营口,任何试图靠近这道防线的人,不管穿的是不是官服,越界者,杀无赦。”
“拿人钱财,死战不退。”霍长安将滴血的腰刀插回刀鞘,刀镡撞击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过身,一脚踢在那个被斩首的暗桩尸体上,对着身后那群咽着唾沫的兵卒吼道,“没听见东家的话吗?捡银子!搬粮!把拒马给老子重新架起来!”
随着霍长安的怒吼,几十个兵卒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扑向地上的银锭和马车上的粮袋。在这场夹杂着尸体、鲜血与白银的暴力交易中,流民营外围第一道也是最坚硬的抗压物理防线,被林长风以军阀的手段强行立了起来。
防线初定,流民营外围的秩序在刀锋和粮食的压制下勉强恢复了平静。
林长风没有去干涉霍长安如何分配物资。他转过身,将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投向了营地后方。隔着重重风雪,远处的乱葬岗依然有黑色的浓烟在盘旋,焚烧尸体的火光已经变得微弱,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中明灭。
他的视线极佳,轻易地越过了外围的木栅栏和成堆的积雪,锁定了乱葬岗边缘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
阎铁枭的护院正在交接换防,有一段短暂的巡视空白。而在那片尚未被完全烧毁的冻土沟渠里,那个名为叶挽秋的敛尸人并没有像其他鸦羽帮帮众那样趁乱逃走。
她正像一只趴在雪地里的灰色土拨鼠,手脚并用地爬向一具肢体发硬的民夫尸体。她的半个身子几乎贴在尸体被烧焦的衣物上,一只手死死捏着那具尸体的下颌,另一只手正拿着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往死人紧咬的牙关里抠。
林长风瞳孔微微一缩。那不是在搜刮财物,那是在虎口夺食,在阎铁枭的眼皮底下,撬取这个连环死局中最致命的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