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这片被烈火舔舐过的乱葬岗上肆虐。林长风离开刚刚稳住阵脚的流民营,借着雪堆和废弃木栅的掩护,像一道灰色的幽灵般重新潜回了修罗场的边缘。
他停在一处背风的黄土坡后,将呼吸的频率压到最低,冷眼注视着十几步外那个趴在尸体旁的灰色身影。
叶挽秋的动作透着一股底层挣扎磨砺出的野兽本能。她跪在那具被冻得僵硬、半边脸已经发黑的把总尸体前,根本没有去摸索死者的腰带或胸口,而是直接用粗糙的手指死死捏住尸体的下颌。
尸体在极寒下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尸僵,牙关咬得像一块铁疙瘩。叶挽秋没有犹豫,她从怀里拔出一枚生满铁锈、边缘被打磨过的窄铁片,顺着死者犬齿的缝隙硬生生插了进去。
随着她手腕猛地发力旋转,铁片刮擦着死人坚硬的牙釉质,发出一连串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咯吱”摩擦声。这声音在空旷的风雪中极其刺耳。
终于,伴随着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尸体的下颌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叶挽秋立刻丢掉铁片,将两根沾满污泥和冻疮的手指探入死者冰冷黏滑的舌底深处。几息之后,她抠出了一枚揉成一团、沾着干涸血丝的暗黄色纸团。
那是带有隐河大同钱庄防伪朱批的底层中转票根残角。
林长风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波澜。从死人嘴里抠对账凭证,这种路数已经超出了普通帮派分子的认知,这女人不仅懂账,更懂这些吸血鬼藏匿致命物证的极端手段。
就在纸团被抽出的瞬间,变故陡生。
尸体喉管深处发出一声类似气球漏气的细微“嘶”声。紧接着,一股暗青色的粉末顺着被撬开的牙关喷涌而出,直接扑在了叶挽秋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手背上。
防腐毒砂。这是底层鹰犬为了防止活口被验尸,在重要尸体口腔内预设的毁尸陷阱。
暗青色的粉末刚一接触皮肤,立刻发出一阵类似将生肉扔进滚油里的“滋啦”声。叶挽秋手背上的表皮瞬间泛起密集的白泡,随后迅速溃烂发黑,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尸臭弥漫开来。
面对这种直接烧穿皮肉的剧痛,叶挽秋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但她硬是咬死了下唇,连半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她甚至没有去拍打手背上的毒砂,而是用那只正在溃烂的手掌,将那枚票根残角死死捂进怀里,动作粗暴且决绝。
在剧烈的生理挣扎与快速后撤中,她手腕上缠绕的那根褪色红线终于承受不住拉扯,“啪”的一声崩断了。
那枚被打磨得极其平滑的旧铜钱,顺着她的袖口滑落,掉进了混着污血、毒粉与冰雪的泥坑里。
叶挽秋后撤的动作瞬间停滞。她看着雪地里的铜钱,眼中原本冷酷市侩的光芒出现了瞬间的涣散。下一秒,她竟完全不顾手背上还在向深处腐蚀的毒砂,以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姿态,双膝重
重磕在冰碴上,整个人趴进泥水里,用完好的左手将那枚沾满污秽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捞了起来。
她用破烂的衣袖飞快地擦去铜钱上的血污,然后将它死死贴在自己起伏不定的心口,急促地喘息着,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续命药。
暗处的林长风默默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对这枚棋子完成了最终的称量。能硬抗毒砂腐蚀而不出声,说明她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而为了捡一枚毫无价值的旧铜钱放弃逃生时间,说明她有能够被拿捏的致命软肋。既有能力,又有把柄,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雇佣对象。
“咯吱,咯吱——”
一阵沉重且带有节奏的皮靴踏雪声从浓烟深处传来,打断了叶挽秋的喘息,也让林长风的肌肉瞬间绷紧。
阎铁枭提着一把带刺的生铁鞭,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恶狼,折返回了这片刚刚焚烧过的区域。他原本只是例行检查余烬,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外围几具尸体时,仅剩的右眼骤然收缩。
他大步走到一具尸体前,用靴尖拨弄了一下死者的头部。下颌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耷拉着,牙缝间还残留着新鲜的刮痕。这不是野狗啃咬的痕迹,这是活人利用工具暴力撬开的破绽。
阎铁枭猛地转头,如鹰隼般的目光穿过稀疏的风雪,一眼便锁定了正准备借着废弃木板掩护撤离的叶挽秋。
“围死。”阎铁枭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酷得如同宣布牲畜的死刑。
周围的暗色皮甲护院迅速散开,刀枪出鞘,呈扇形将叶挽秋所在的死角封得严严实实。
叶挽秋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没有求饶,也没有拿出鸦羽帮的腰牌试图攀关系。她只是将贴在心口的左手缓缓放下,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死水般的眼神看着逼近的阎铁枭。
阎铁枭没有多问半个字。对于底层鹰犬来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唯一的流程就是先打碎骨头再搜身。
他手腕一抖,带刺的铁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撕裂了冰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向叶挽秋的脊背。
“啪!”
这一鞭势大力沉,直接撕裂了叶挽秋外层那件破旧的棉袄。布屑与棉絮飞溅中,铁刺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她的皮肉,在她单薄的背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巨大的冲击力让叶挽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冻土上,下巴磕出一片青紫。她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
阎铁枭大步上前,穿着铁头靴的脚直接踩在叶挽秋的后背上,伸手便要向她的怀里摸去。
就在这搜身的千钧一发之际,叶挽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她借着脸颊贴着泥水的姿势,将那枚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的票根残角迅速塞进了嘴里。
票根刚刚入喉,阎铁枭的粗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襟,将她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叶挽秋的口腔内腔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破,混杂着刚才被铁鞭抽打震出的内伤瘀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紧闭着双唇,没有做吞咽的动作,而是利用舌头将那团混着血水的票根死死压在舌底最深处,硬生生顶住了喉咙的反射性干呕。
阎铁枭从她怀里搜出了几枚散碎的铜板和半块干瘪的饼子,随手扔在雪地里。他皱了皱眉,又用靴尖粗暴地踢开她受伤的右手,看到那片被毒砂腐蚀得一塌糊涂的烂肉,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没有发现任何账目或票据,看起来这只是一个为了几文钱连命都不要的下贱敛尸人,不小心触动了毒砂机关。
“晦气。”阎铁枭冷哼一声,将沾着叶挽秋血迹的铁鞭收起。他在雪地上用力蹭了蹭靴底沾上的泥血,仿佛踩到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臭虫,随后转身对着护院挥了挥手,“走,去南边再查一遍。”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林长风依然站在暗处,全程冷眼旁观了这场堪称惨烈的“极限测试”。他亲眼看着这个女人硬抗剧痛,用极端的隐忍和对生理极限的控制,避开了一次必死的搜查。这种为了目标悍不畏死的疯狂,让他感到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满意。
半晌过后,雪地里的叶挽秋终于有了动静。
她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脊背上的鞭伤还在不断向外渗血,染红了她灰色的短打。她看都没看地上散落的铜板,踉跄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乱葬岗外围、通向贫民窟暗巷的方向退去。
每走一步,她背上滴落的鲜血便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林长风从土坡后走了出来。他没有去管那些仍在燃烧的尸体,也没有去看阎铁枭离去的方向。他踩着叶挽秋在雪地里留下的斑驳血迹,脚步轻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孤魂,悄无声息地、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