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流民洪流带着踩碎冻土的震动声,直扑药车所在的阵地。夹杂着咳嗽与嘶吼的声浪,几乎将营地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彻底吞没。
霍长安站在最前方,左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狰狞。他看着那些举着削尖木棍、眼眶深陷却如同疯狗般冲来的饥民,握刀的右手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带兵打过仗,知道面对这种纯粹依靠本能冲锋的人海,任何言语劝阻都是徒劳,但直接挥刀屠戮,只会让这三十几个老兵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尸海里。
“圆盾顶肩!刀背朝下!”霍长安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
三十名边军老兵没有任何迟疑,他们迅速收缩阵型,肩靠着肩,用废旧木板和圆盾死死顶在胸前。右手同时翻转刀柄,将沉重的刀背向外,刀刃贴着自己的小臂。
下一息,人群撞了上来。
这不是兵器的交锋,而是纯粹质量的碾压。最前排的几个老兵闷哼一声,厚重的牛皮靴在泥泞的冻土上向后滑退了半尺,犁出深深的泥沟。木盾与无数的手臂、胸膛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霍长安感觉到巨大的压力顺着盾面传导至左肩,肩臼处传来几乎要脱臼的剧痛。老兵们咬碎了牙,硬是在泥血中撑起了一道保护后方药材的钢铁弧线。
人群的压力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后方不断的推搡而层层叠加。正面的盾阵虽然顶住了,但右翼的几个老兵体力透支,阵型出现了一块致命的凹陷。
几个满脸泥垢的流民趁机从缺口处挤了进来,他们的手指几乎已经碰到了堆在板车边缘的麻袋,嘴里发出贪婪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截燃烧的木柴带着高温横扫过来。
沈采菡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火堆旁。她双手死死握着一根烧了一半的车辕断木,顶端燃烧着橘红色的火苗,冒着浓烟。她根本不会武功,只是凭着本能,将这截燃烧的木头用力砸向那几个试图拖拽药包的手臂。
火星四溅,高温在寒风中显得尤为刺眼。冲在最前面的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逼得连连后退,一头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沈采菡胸口剧烈起伏,手掌内侧已经被粗糙的木刺和高温烫出了水泡,但她死死卡在那个缺口前,没有退半步。
然而,防线的局部修补无法抵消整体的失衡。左侧的人潮突然发力,几个魁梧的灾民合力撞在了一辆核心药车的侧面。
老旧的车轴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车轮猛地陷入了冰坑。整辆板车剧烈倾斜,原本用麻绳捆扎的药包纷纷挣断了束缚,十几包散发着苦味的草药滚落在泥水里,粗布袋口散开,里面的药材撒了一地。
周围的流民看到散落的物资,彻底疯了,几十只脚不顾一切地踩踏过来。
林长风距离那辆车最近。他没有任何战术上的推演和犹豫,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飞扑,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冻土上,双臂大张,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死死罩住了那堆散落的核心药包。
“砰!”一只粗糙的草鞋狠狠踩在林长风的脊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混乱的踩踏如同冰雹般落在他的肋骨、后颈和大腿上。骨骼在剧烈的挤压下发出沉闷的异响。林长风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喉咙。他闭紧嘴唇,把涌上来的血水硬生生咽了回去,下巴死死抵在满是冰碴的泥地里,手指紧紧抓着地上的杂草。
“大老板!”霍长安在盾阵后方瞥见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想要撤步去拉他。
“别管老子!守住药车!”林长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冷硬。他没有起身,任凭那些肮脏的脚印落在自己这件价值不菲的棉袍上。在这个瞬间,他剥离了所有商贾的伪装,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死守者。
躲在最后方帐篷边的薛素光,将这一幕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钱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在她的认知里,林长风是一个可以在暗房里用一堆死布凭空套出三万两现银的冷血赌徒,是一个连人命都可以标价的市侩疯子。但现在,这个“疯子”正趴在烂泥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护那些买来给不认识的灾民续命的破草根。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薛素光嘴唇颤抖着,目光在林长风背上越来越多的脚印和前排节节败退的老兵之间来回切换。
她突然咬碎了嘴唇,猛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三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这是玄水观秘制的金疮止血药,是用极纯的提阳草和三七混合制成,在黑市上能卖到一两银子一钱的天价,是她准备等战乱起时发死人财的底牌。
薛素光用力抡起胳膊,将这三包昂贵的私货狠狠砸向正在拼死挥舞火把的沈采菡。
“接住!敷伤口!”薛素光扯着嗓子大骂,似乎在用骂声掩盖自己打破底线的荒谬感。
纸包在半空中散开,带着干涩气味的药粉扬在风中。沈采菡一把接住其中一个纸包。就在这时,前排一名老兵的大腿被流民用生锈的铁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血柱喷涌而出,老兵身体一软就要跪下。
沈采菡扑过去,直接把一整包秘制药粉按在了老兵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高纯度的药性瞬间发挥了作用,原本奔涌的血液在药粉的覆盖下迅速凝结成黑红色的血块,生生堵住了失血的缺口。
“能止住!”沈采菡转头大喊。
老兵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火辣辣的收敛感,硬是咬着牙重新站直了身子。霍长安借着这股气势,大吼一声:“发力!”
三十名老兵同时向前跨出半步,手中的刀背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猛砸在冻土上。
“轰!”刀背击打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震雷,生生将前排的流民震退了两步。
连番的冲撞,已经耗尽了这些原本就病饿交加的灾民最后的体力。当最前面的一批人被震退,后方的人潮也随之停滞。与此同时,身后铁锅里煮
沸的草药味道越来越浓,清苦的药香随着寒风飘散开来。
这股味道,成了压垮恐慌的最后一块石头。
“真的是药……没有放火……”人群中不知谁虚弱地喊了一声。紧绷的暴乱情绪在确认了生存希望后,如同被戳破的脓包般迅速干瘪。那些拿着木棍的手垂了下来,许多人直接脱力,瘫倒在雪地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嚎。
防线奇迹般地挺住了。老兵们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地站在满地狼藉的泥水里。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满的血污,没有人在意军饷的亏空,一种属于边军的粗砺尊严,在死守阵地的泥血中被重新找了回来。
沈采菡扔掉手里已经熄灭的木炭。她不顾满手的燎泡,走到林长风身边,跪在地上,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将那些被踩进烂泥里的草药抠出来,放回破裂的布袋里。
就在整个营地因为暴乱平息而陷入短暂的喘息时。
疫棚后方,靠近护堤工段的深邃阴影里。阎铁枭靠在一根粗壮的木柱上,冷眼看着正面阵地渐渐恢复平静。他没有因为暴乱失败而恼怒,那只仅存的右眼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侧前方的某个位置。
在那里,护堤帮办营帐的后方,一个灰暗的影子正趁着刚才前方的喧闹,趴在雪地里,用生锈的短刀一点点撬开木格后窗。
阎铁枭舔了舔嘴唇,将原本准备收起的短刀再次握紧,刀尖向下。他像一只锁定新猎物的独眼恶狼,脚步无声地离开木柱,融入风雪之中,朝着那个正在撬窗的背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