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地上的散药了，把人先拖出泥坑。”林长风从满是冰碴的烂泥里直起腰，喉咙里溢出一股铁锈味。他将那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硬生生咽了下去，反手扯了扯被几百只流民脚印踩得梆硬的棉袍下摆。
疫棚前方的暴乱刚被霍长安的盾阵强压下去，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汗酸、血腥和草药煮沸的苦味。
顾长柏从左侧的防线缺口处挤了过来。这位监军参议的青色旧袍上溅满了泥点，发髻也散了一半。他没有看林长风的惨状，视线死死盯着几步外那辆断了轴的药车。那本该是护堤工段运送防寒物资的车架。
“大明的边军没有死在城头上，差点死在自己人挖的坑里。”顾长柏的声音很低，他的右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手指死死掐着那块从护堤挖出来的、带有浊水窑防伪烙印的朽木。木刺扎破了掌心，他浑然不觉。
“现在去扯这些没用。”林长风搓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将冻僵的手指在肋间用力按压了几下，确认肋骨没断，这才抬脚迈过地上一个不知生死的老兵身体，“走，去护堤帮办主帐。”
顾长柏没有迟疑，跟上了林长风的脚步。他把文人的矜持彻底踩在脚下的泥水里，每走一步，鞋底便发出沉闷的黏腻声。两人一前一后，逆着刚刚退散的流民潮，直逼数百步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官僚营帐。
主帐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厚重的牛皮门帘被守卫挑开的瞬间，一股掺杂着上等银骨炭和熏香的热浪扑面而来。林长风和顾长柏靴子上的泥浆踩在绣着卷云纹的高级军毯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几滴融化的黑水迅速在毯子上晕染开来。
潘自瑾端坐在红木大案后，手里端着一只建窑兔毫盏。他垂着眼皮，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茶叶梗。
“顾参议，外头那么大动静，你不去安抚灾民，跑到本官这工段大营来踩脏地毯，可是走错了门？”潘自瑾没有抬头，声音里透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潘大人，我不谈灾民，只谈边军的命。”顾长柏上前一步，直接从袖中掏出那块带着防伪烙印的沙糠朽木，“啪”地一声拍在红木案几上。“大同护堤三段，按制应全用青石填缝。这块从新堤里挖出来的东西，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潘自瑾放下茶盏，瞥了一眼那块朽木，嘴角扯出一个见怪不怪的弧度。
他伸手探入怀中，没有掏什么辩解的说辞，而是摸出一份厚实的公文。黄色的封皮，上面盖着两个红得刺眼的方形大印。
“顾参议，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潘自瑾将公文扔在朽木旁边，指尖点在左侧那方印章上，“这是兵部职方司的核准堪合。”接着手指滑向右侧，“这是内廷镇守太监的朱批私章。”
潘自瑾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冷硬：“护堤工程的物料，三日前已经由兵部与内廷双重堪验，签字画押，一应合规。你现在拿一块不知道从哪个柴火堆里捡来的烂木头，跑来质问大明朝廷定性的决议。顾长柏，你这是抗命寻衅，往小了说是失心疯，往大了说，是谋逆！”
顾长柏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那两方象征着大明最高法理的红印，牙齿几乎将下唇咬破。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合乎律法，却偏偏护不住塞外几十万人的死活。
“文书能作假，军报上的死人数字做不了假！”顾长柏猛地从怀里扯出一份抄录的边镇战损初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外头疫棚里躺着的，城墙下冻死的，全是因为这该死的合规物料！你拿律法压我，大明的律法，护不住塞外的死人！”
“死人？哪有死人？”潘自瑾轻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今夜风雪太大，难免有几个老弱病残扛不住。至于你说的贪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长风和顾长柏，语气变得极度危险：“本官刚接到线报，外头那些暴民里混进了瓦剌的内应。为了防止大同底账被细作窃取，我已经下令，今夜子时一过，将所有底层流水偏帐和闲杂账册全部就地焚毁。只留这本盖了双印的主册上报朝廷。”
子时。林长风看了一眼帐内的滴漏，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
如果那些底层偏帐一烧，潘自瑾就真的在物理上和法理上都干净了。而此时，主帐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且带有金属摩擦音的脚步声。那是刚刚去疫棚收拾残局的阎铁枭回来了。
林长风知道，阎铁枭那只独眼像秃鹫一样，只要一靠近营帐，任何想要在偏帐做手脚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鼻子。必须把他的注意力全钉在主帐里。
没有任何预兆，林长风突然大步跨上前。
他不仅没看那两方吓人的大印，反而抬起那只裹满烂泥的靴子，猛地一脚踹在红木大案前的黄铜炭盆上！
“砰！”
沉重的炭盆侧翻，十几块烧得通红的银骨炭骨碌碌滚落出来，直接砸在潘自瑾那件昂贵的貂皮大氅边缘。灼热的火星溅起，名贵的军毯瞬间被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冒出刺鼻的白烟。
“潘自瑾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老乌龟！跟我陆青云在这儿摆什么官威！”林长风指着潘自瑾的鼻子，破口大骂，完全剥离了之前那份冷面谋士的伪装，活脱脱一个输光了红眼的市井泼皮，“老子在江南花三万两银子买的药，被你手下那帮狗崽子在外面挡着！你烧账本？你他娘的先把欠老子的钱结了再烧！不然老子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潘自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站起，连连拍打着身上的火星，厉声吼道：“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拿下！”
帐外的护卫瞬间涌入。而那原本已经走到偏帐后方阴影处、准备拔刀去查看异常的阎铁枭，也被这声巨响和污言秽语硬生生扯断了动作。阎铁枭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掀开主帐的厚帘，那只独眼死死盯住了正在帐内撒泼的“陆青云”。
主帐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杀机，在这一刻，全被林长风一个人扛了下来。
与主帐一墙之隔的偏帐后窗外，风雪正紧。
叶挽秋趴在雪坑里，连呼吸都停止了。就在刚才，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背后阎铁枭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那短刀出鞘的极细微摩擦声已经贴近了她的后颈。
但主帐里那声踢翻炭盆的巨响救了她。她听见阎铁枭的皮靴碾过冻土，转身走向了主帐。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冻僵的双手在雪地下的烂泥里狠狠抓了两把，让掌心的污泥增加摩擦力。她借着远处鸦羽帮收尸人推过板车的咯吱声掩护，像一条泥鳅般，从守卫视线的死角里，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偏帐那扇没锁严的后窗。
偏帐内没有点灯，昏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叶挽秋蹲在地上，眼睛迅速适应黑暗。她借着纸糊窗格透进来的一点微弱雪光，在一堆即将被当做废纸烧毁的案卷中快速翻找。
“护堤第二段……浊水窑承接……物料清空单……”她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用生满冻疮的手指翻开一本厚重的折算单。
她的手很稳，没有去碰算盘。这种时候，任何一声算珠的碰撞都会要了她的命。她全凭超乎常人的心算能力，将账面上看似天衣无缝的总数迅速拆解。沙糠十斤作价几何，青石三斤作价几何。
她找到了。那页隐藏在层层平账名目下的真实物料替换比例。
砚台里的墨已经冻成了冰壳。叶挽秋直接咬破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将带血的手指摁在一张空白的粗皮纸上，飞速地默写下那组足以掀翻大同边防的致命数据。
“沙糠六成……朽木三成……实土一成……”
就在她写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让她全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那种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练就的本能，让她感觉到背后的空气流速变了。阎铁枭没有完全被主帐的闹剧吸住！那个对盲区有着野兽般嗅觉的猎犬，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嘶——”
极轻微的一声裂响。偏帐背后的厚重油布被一把生锈的短刀从外向内悄然割裂。
叶挽秋根本没有回头看，她将那张写满血字的数据单死死揉成一团塞进嘴里，身体借着下蹲的姿势猛地向左侧的地板翻滚出去。
“笃！”一把短刀擦着她的肩膀钉入木地板，刀柄还在剧烈颤动。
阎铁枭高大的身躯已经撕裂帐布钻了进来。他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一声冷笑或废话，直接拔出腰间备用的铁刺鞭，朝着地上那个翻滚的黑影狠抽下去。
叶挽秋躲避不及，左臂硬生生挨了这一鞭。皮肉撕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但她没有停顿，借着鞭子抽打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弹起，一头撞碎了偏帐本就腐朽的木质后窗。
木屑纷飞，叶挽秋瘦小的身躯重重地砸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主帐内，正被护卫架住胳膊的林长风听到了后帐木格碎裂的声音，紧绷的下颚终于微微放松了半寸。
顾长柏在混乱中被推搡着往营帐外退去。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将刚才林长风踢炭盆时，从自己袖中掉落的那块沾满血泥的朽木碎石块，连同一把雪水，默默地重新收入了袖管深处。
营帐后方的风雪更大了。阎铁枭站在碎裂的窗框前，看着雪地上那串迅速向暗巷延伸的暗红血滴。几只拴在远处的护院猎犬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开始发出凄厉而贪婪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