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坊高墙上，弩机悬刀被扣下的声音，极其轻微。
只有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人，才能在呼啸的风雪和近在咫尺的骨肉搏杀声中，捕捉到那一丝机括弹射的震颤。林长风单膝跪在雪地里，手指刚碰到死尸腰间的刀柄，背部的汗毛便根根炸立。
他来不及起身，身体只能凭借本能向左侧的烂泥里硬生生平移了半寸。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空隙里，一道灰蓝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采石坊入口的阴影中扑了出来。薛素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像一只被风吹折的纸鸢，硬生生撞入那支冷箭原本锁定的轨迹。
“噗嗤。”
弩箭穿透皮肉的沉闷声响在林长风耳畔炸开。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金属割裂肌肉、射穿脏器的触感。
薛素光前冲的惯性被这股恐怖的穿透力瞬间钉死。带毒的箭簇从她后心没入，带着一溜乌黑的血水，硬生生从她的右侧胸腔钻出半截。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像脱力的面袋一样往前栽倒。
林长风丢开刀柄，双手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触手极冷。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沾到了林长风的手背上。她手腕上那串被香灰染黑的沉香珠在跌落时扯断了丝线，十几颗圆润的木珠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带血的冰面上，滚入泥坑。
薛素光没有看自己胸口那半截狰狞的箭簇。她的身体在林长风怀里剧烈地痉挛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她那只常年拨弄算盘和碎银的手，此时僵硬得如同鸡爪。她死死抓住林长风的左边衣袖，指甲几乎抠进了棉布的纤维里。借着身体下滑的重力，她极其隐蔽地将一个带有浓烈刺鼻气味的小油纸锦囊，硬生生塞进了林长风袖口的防潮内侧夹层。
那是她原本打算用来要挟买家、奇货可居的特殊底灰。
“尾款……”薛素光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市侩和厌世的脸，此刻呈现出失血的惨白。她的眼神开始快速涣散，却依然用那种在黑市里讨价还价的轻描淡写语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不……要了。”
这四个字轻得像落雪，却比最沉重的枷锁还要压人。她甚至没有交代任何宏大的遗言，只是像结束了一笔亏本的买卖，在林长风的注视下，眼底的光彻底寂灭。
由于接抱的冲击力，林长风怀里那份贴身藏着的石料亏空折算单，顺着衣襟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两人身侧的烂泥边缘。折算单的一角已经被雪水浸湿，上面那刺眼的“沙糠六成”几个字在阴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高墙上的那名弩手见一击未中目标，毫不犹豫地弃弩拔刀，顺着倾斜的碎石坡滑跃而下，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狗，直扑地上那张暴露的证据。
刺客的靴子踩碎了冰面，刀锋在半空中划出冷厉的弧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已经气绝的薛素光，残存的神经末梢似乎感知到了致命的威胁。她那本该僵死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次毫无理智的生理痉挛。
她借着身体滑落的最后一点惯性，向右侧翻滚了半周。
“吧唧。”
沉闷的血肉撞击声。薛素光用那流着毒血的胸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张折算单上。粘稠的乌血瞬间洇透了纸张，将那些足以颠覆边关局势的数据和她的体温死死黏合在冻土上。
刺客扑了个空，刀尖堪堪停在薛素光的后背上方。他恼羞成怒地抬脚，准备踢开这具碍事的尸体。
另一边，距离不到七步的泥沼里。
霍长安的额角已经被铁骨朵的柄端砸开了一道血口。翻卷的皮肉下，暗红色的鲜血流进他的左眼，将他一半的视界染成了血红。
他用余光瞥见了老兵的惨死，瞥见了那个讨人嫌的女冠倒下，更瞥见了刺客刀尖下被护住的纸张。
霍长安眼球上的红血丝仿佛要炸裂开来。他突然松开了那只死死卡住阎铁枭铁骨朵的右手。
阎铁枭以为对方终于力竭，嘴角刚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准备抡起兵器砸碎霍长安的脑壳。
但霍长安根本没有退缩。在松手的瞬间，他任由那沉重的铁疙瘩擦着自己的头皮抡过去，砸碎了身后的半块石碑。他借着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前倾的重量，右腿猛地蹬碎了一块冰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撞进了阎铁枭的怀里。
这是完全放弃防守的自杀式突进。
霍长安的右手握着那把砍卷刃的腰刀，刀口向上。在撞击的瞬间，他的手腕借助身体的前冲力，自下而上地狠狠斜撩。
“嚓——”
一种利刃切开皮革、绞断肌腱、最终卡进骨缝的极度滞涩感传来。
那把不起眼的制式腰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阎铁枭皮甲领口的微小缝隙中切入，直接斩断了他的颈椎骨。
阎铁枭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他那只独眼不可置信地暴凸出来，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却只能发出漏气的“咕噜”声。紧接着，如同推倒了一座肉山，他那两
百多斤的躯体带着一身沉重的铁甲，“轰隆”一声倒在泥浆里，砸起漫天污雪。
几乎在阎铁枭倒下的同一瞬间。
混乱的战场边缘，不知道是哪个慌乱的刺客射出了一支毫无准头的流矢。这支冷箭在风中微微偏转了方向，无声无息地钻入了林长风的后背，从左胸前透出。
林长风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痛楚，只觉得胸口像被一根冰冷的铁柱钉在了地上，周围的风雪声、血肉搏杀声瞬间远去。
心脏停跳。呼吸断绝。
林长风的视野迅速被无边的黑障吞没。
在那个绝对寂静、没有时间流逝的黑暗盲区里，林长风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记不住，只有一种极其隐秘、极其悚然的触觉在潜意识的边缘游走。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在动作。那是一种机械到了极点、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肢体记忆。手指拨开了袖口内侧的防水缝线，探入了那个刚刚被薛素光塞进锦囊的夹层。指尖触碰到了油纸包的边缘，捻起了一点粉末。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死亡的状态下做这个动作。潜意识里的冷硬感压过了一切。
……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大了。在倒毙的尸体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白茬。
大约一小时后。
林长风躺在冰冷的泥水里。他胸口那个原本被箭矢射穿的骇人血洞，此时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断裂的肌肉纤维像无数条微小的肉色蛆虫在互相攀咬、纠缠，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蠕动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新生疤痕。
一大口冰冷的雪水化在他的睫毛上。
林长风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一片死寂的茫然。
他木然地坐起身，肺部重新灌入空气的刺痛感让他剧烈咳嗽起来。死亡断片带来的头痛像钢针一样在脑子里搅动。
急促的脚步声从采石坊外传来。裴照雪带着几名拿着火把的接应人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发丝凌乱，苍白的脸上沾满炭灰。
看到满地尸骸和坐在血泊中的林长风，裴照雪瞳孔紧缩。她直接扑跪在林长风身边，膝盖重重砸在烂泥里。
“别动……别乱动！”裴照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以为林长风只是受了重创昏死过去。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剪刀，毫不犹豫地顺着林长风沾满血污的左边衣袖剪了下去，想要检查手臂和躯干的伤势。
“哧啦——”
棉布被剪开的瞬间，一股极其特殊、刺鼻的气味从林长风的袖口夹层里逸散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也不是路边廉价的香烛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陈年防潮木屑和某种特定药材的复合香灰气味。
裴照雪的指尖微微一顿。她低下头，借着火把跳跃的光芒，看到自己的指肚上，沾着一小撮从林长风袖底漏出来的灰黑粉末。粉末与雪水混合，那种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被成倍放大。
这极其细微的一撮粉末，在此刻的雪地里显得异常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