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漏下来，滴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算盘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大同城南，隐河废弃的旧票庄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死寂。一门之隔的外头，是溃兵为了半块糙饼互相捅刀子的惨叫，以及牲畜在泥水里绝望的嘶鸣。
左崇就坐在那张掉漆的高脚柜台后面。他身上那件标志着大掌柜身份的绸缎罩甲已经沾满了泥点，但他还是固执地伸手，把领口的盘扣一颗颗系紧。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扁木匣，里面装着大同城这笔烂账最终的“空头结算单”。
柜台下方，他的右手正摸索着一根粗糙的麻绳引线。引线的另一头，连着三大罐预先埋好的猛火油和火雷。隐河的规矩，账本若不能平，就让账房和票根一起化作飞灰。
“砰！”
两扇厚重的杉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门栓中间的木纹生生裂开了一条缝。
左崇没有抬头，左手依然抱着木匣，右手的指甲已经抠住了火折子的竹套。
“砰！哐啷！”
门栓彻底断裂，左侧的门板连着生锈的门轴重重砸在积水的青砖地上，溅起大片黑水。三个眼眶通红、头发散乱的大明溃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们身上还穿着破烂的鸳鸯战袄，手里拎着缺口的斧头和卷刃的腰刀。
“银子！这他娘的是个钱庄！找现银！”领头的溃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迎客茶几。
左崇看着这几个像疯狗一样的军卒，嘴角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和气微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账：“隐河重地，认押不认人。诸位爷，没规矩是拿不走钱的。”
“去你娘的规矩！”
那个拎着斧头的溃兵眼睛里只剩下对白花花现银的贪婪，他几步跨到柜台前，抡起沉重的宣花斧，对着那挡路的木质柜台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三寸厚的实木柜台被粗暴地从中劈开，木屑飞溅，打在左崇的脸上。这一斧子的余威毫无阻碍地切入柜台下方，锋利的斧刃直接剁在了那根预埋的麻绳引线上。
浸过硝水的引线被齐刷刷切断，甚至连引燃的火星都没来得及迸发。左崇精心准备的物理自毁机制，就在这一记纯粹为了抢劫的盲目劈砍下，彻底成了哑火的废物。
左崇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底层逻辑，他用命去扞卫的冰冷账房铁律，在这些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兵痞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刚想拔出火折子强行点燃漏出的猛火油，另一名溃兵的腰刀已经自下而上撩了过来。
刀锋不算快，但足够沉。生铁刃口切开了绸缎罩甲，砍进了左崇的脖颈。
没有惨叫，只有气管被切断时发出的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左崇胖大的身躯向后仰倒，连带着那个装满秘密的木匣重重摔在地上。油纸散开，盖着私印的结算单散落进满地的浑水中。溃兵们看都没看那些纸片一眼，踩着左崇尚未抽搐完的身体，疯狂地翻找着柜台后的每一个抽屉。
而在城北十里外的泥泞高坡上，大明边防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正在被泥水吞噬。
洪流刚刚过去半个时辰，地面上全是滑腻的黄泥和连根拔起的断木。
几个丢了兵器的溃军正连滚带爬地往南边的荒野跑。霍长安站在齐踝深的烂泥里，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一把薅住其中一个溃兵的后衣领，狠狠掼在地上。
“跑？两条腿跑得过瓦剌人的马肚子？”霍长安的声音嘶哑得像含着一口砂砾。
他浑身的棉甲吸饱了泥水，重得像挂了铁块。左肩的旧伤崩裂，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滴，但他脊背挺得笔直。他弯下腰，用沾满烂泥的粗糙手掌，在自己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把左脸那道一直让他觉得难堪的旧刀疤彻底盖住。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同样像泥猴子一样的手下。
“还有多少全乎人？”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三十二个老兵从烂泥地里站直了身体。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那些缺口的长矛、甚至只剩半截的柴刀握紧。
高坡的后方，文臣顾长柏正被袁景行死死拉住，双膝跪在泥水里喘息。他那双拿惯了毛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护着怀里的账本。
霍长安没有回头看那个文臣，只是提着手里那把满是豁口的腰刀，一步步走到隘口最狭窄的地方。
“顾大人，往南边林子里钻，活下去，把这些烂账记清楚。”霍长安看着前方地平线上正在快速推进的黑线，语气里透着一种将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死寂。
隘口前，三十二个老兵分成三排，站成了最简陋的人肉拒马阵。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将手里仅剩的兵刃深深插入冻土和烂泥之中，刀尖与枪刃斜斜指向上方，用肩膀死死顶住刀柄的末端。
地面开始震动。这种震动不是雷声，而是千百只包着铁掌的沉重马蹄同时砸在烂泥地上的闷响。
唐惊鸿麾下的瓦剌重甲先锋，像是一堵黑色的钢铁高墙，借着刚才洪峰冲刷出的平坦地势，没有丝毫减速，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没有弓弩掩护，没有拒马木刺。纯粹的肉体与覆盖着铁甲的战马正面相撞。
“噗噗噗——”
沉闷的肉体被贯穿、骨骼被巨力折断的脆响连成一片。最前排的十几把长刀在接触马胸皮甲的瞬间，只刺进去寸许，就被战马巨大的冲量直接崩断。老兵们的肩膀当场粉碎，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被撞飞出去。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霍长安的刀断了。他被一匹战马的侧腹狠狠刮中，几根肋骨瞬间塌陷。但他借着这股力道，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一条粗壮的马腿。
战马嘶鸣着向前拖行。霍长安满嘴是血，他张开嘴，用牙齿疯狂地咬住战马小腿上的皮甲边缘，死不松口。
第二排、第三排的老兵同样扔掉了断裂的兵器，赤手空拳地扑向那些高头大马。他们用重量去绊马腿，用指甲去抠战马的眼睛，用身体去堵后续骑兵的冲锋路线。
战马的惨嘶声和骨肉被碾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重甲铁骑的速度终于被这堆血肉拖慢了数息。
但这只是数息。
后方的铁骑涌上来，巨大的马蹄无情地踏下。三十三个大明边军，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全员被连人带甲踩成了混合着泥浆的烂肉。
大明的规矩烂了，但他们的骨头在碎裂前，确确实实地挡了一下这股钢铁洪流。
极远处的深水洼里，林长风的身体浸泡在冰冷浑浊的水中。他隔着雨幕和水汽，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变成修罗血狱的隘口。
他手里没有一两银子可以调度，也没有任何官面身份可以下达军令。在这个纯粹比拼质量与速度的暴力磨盘前，他引以为傲的长生经验和资金杠杆，全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一阵钻心的刺痛从掌心传来。那是他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抠破了皮肤，血丝刚渗出来，就被周围的冷水洗去。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躯体被碾碎，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