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的触感又湿又软,边缘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挤压,已经卷起了毛边。
林长风低下头,视线越过自己满是泥污的手掌。叶挽秋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每一次吸气,她的胸腔都会发出类似破漏风箱的嘶鸣声。她腹部的鲜血依然在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外流淌,将周围本就浑浊的泥水染得更加浓烈。
那张被她用体温和鲜血死死护在心口的,正是那张从火海里抢出来的底层中转票根。
叶挽秋的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瞳孔里的焦距正在一点点涣散。她冻僵的手指已经无法完成握紧的动作,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将那张纸按在林长风的掌纹里。
“别……别谈善恶……”她的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冷风吹散的灰烬,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度市侩的弧度,似乎只有用这种算账的口吻,才能掩饰她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带血的唾沫从她皲裂的嘴唇边溢出,“这笔账……算不平了。钱没挣够……真他娘的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双一直死死扣着林长风手腕的手,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软绵绵地滑落进了浑浊的冰水里。
叶挽秋闭上了眼睛。胸膛停止了起伏。
一阵刺骨的冷风穿过废墟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长风跪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保持着单手接票根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种极其短促却绝对的认知缓冲期。理智在尖叫着宣告这个女人的死亡,但潜意识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这一路上,从敛尸房的试探,到暗巷里的潜行,再到废墟中的死局,这个总是把钱挂在嘴边、精打细算的女人,已经成了他在这片崩溃防线上唯一的同伴。
林长风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将票根胡乱塞进怀里,空出的手机械地按压在叶挽秋腹部的伤口上。
“按住血管,减少出血,还能救。”他像个失去逻辑的疯子,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掌心用力往下压。泥水混着失去温度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怎么堵也堵不住。
他一下、两下、十下地按压着那个已经不再流出鲜活血液的窟窿。直到那具躯体在冰冷的积水中变得彻底僵硬,直到他自己手指的温度也降到了和死人一样的冰点,他的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
残酷的现实像一把铁锤,砸碎了他的认知护盾。
林长风缓缓抬起手,视线落在掌心那一片刺目的暗红上。冷风吹过他湿透的衣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生理上的战栗,反而强迫他从短暂的崩溃中找回了绝对的理智。
他僵硬地从怀里重新掏出那张沾满血污的票根,借着黎明时分惨白的天光,将纸张凑到眼前仔细检视。
票根的纸质因为泡水已经变得极度脆弱,但正中央那枚隐河钱庄特有的防伪朱批依然清晰可见,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林长风的目光在朱批上扫过,正准备往下看去时,他的鼻尖突然耸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血腥味和烂泥腥臭彻底掩盖的气味。
林长风将票根贴近鼻底,用力吸了一口气。纸张的边缘处,残留着一丝防潮底灰的味道。这种味道非常特殊,像是某种只在极少数道观里才会使用的、混杂了陈年檀木和甘松的特制香灰。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了两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悚然感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大同城防的崩溃、隐河资金的突然抽离、这张沾着香灰的票根,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有人,在极度隐秘的角落里,用这沾着香灰的手指,签署了葬送这数万边军的指令。
林长风的眼底瞬间爬满血丝,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特有的底灰气味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他不知道这黑手是谁,但他在此刻立下了毫无转圜余地的必杀血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翻遍整个大明朝的烂账,他也要把这只沾着香灰的手剁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林长风拉开自己贴身内衣的领口,摸出那个用油浸皮子缝制的防水夹层,将票根小心翼翼地折叠好,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这是他身上唯一干燥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动手解开身上那件沉重的、吸饱了泥水的名贵皮裘。
皮裘剥离身体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毛孔。但他没有停顿,用这件曾经在黑市上能换几条人命的衣服,将叶挽秋残破冰冷的尸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这在弱肉强食的废墟里,是一次毫无实际意义的资源浪费。死人不需要保暖,皮裘只会引来更多野狗的抢夺。但林长风必须这么做。
他看着叶挽秋那张沾满污泥、失去了所有生气的脸,双手猛地用力,“嘶啦”一声,扯下了自己内衬残破的左衣袖。他将那块相对干净的布料,轻轻盖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最后的不甘与市侩。
一场无声的、属于乱世最底层的送别。
就在林长风准备起身将尸体拖到相对高耸的断墙后时,远处的天际线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那不是瓦
剌游骑的马蹄声。那声音如同夏日暴雨前在云层深处滚动的闷雷,连续不断,且越来越大。
紧接着,林长风跪着的那片烂泥滩开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震颤。起初只是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波纹,随后,沉在水底的碎石开始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十丈外,一直像铁塔般背对着这里的聂长渊猛地转过了身。他原本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见鬼般的惊骇。
聂长渊一把拔出身前插在泥地里的重剑,抬头看向城南上游的方向。那里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正在快速蠕动的高墙。
“上游的护堤崩了!是二次决堤!”聂长渊扯开喉咙,发出一声嘶力竭的狂吼,“往高处跑!快跑!”
喊完这句,这位身经百战的游侠根本顾不上去管林长风的死活,他提着那把沉重的铁剑,像一只受惊的猎豹,疯狂地朝着左侧一处还算坚固的高地崖壁攀爬撤离。
林长风猛地抬起头。
视野尽头,那道黑色的墙已经压迫到了近前。那根本不是水,而是夹杂着无数折断的巨木、城墙的青砖、甚至还有人和战马尸体的泥石流。上游那劣质的护堤在承受了第一波洪峰后,终于彻底解体。
狂暴的泥水带着摧枯拉朽的伟力,轰然冲刷过大同城南的废墟。
林长风站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长期的体力透支让他根本不可能在泥浆中跑赢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
他没有试图逃跑。
在黑色浊浪当头砸下的那一瞬间,林长风本能地转过身,用后背迎向激流,双手死死抱住自己胸口那个缝着防水夹层的位置。
“轰——!”
泥石流倾覆而下,林长风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被恐怖的水压瞬间卷入了河底的深渊。
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滚石在浑水底顺流撞击在他的左侧肋骨上。
“咔嚓咔嚓……”
让人毛骨悚然的断骨声在水底响起。林长风的胸腔被瞬间挤压变形,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被粗暴地排挤出去,换成的是呛入口鼻的冰冷泥沙。
剧痛让他的神经在瞬间面临断片的边缘。他的身体在浑浊的旋涡中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翻滚、撕裂。无尽的黑暗如同一张巨网,在剥夺他所有感官的同时,彻底吞没了他那残留着不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