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马刀拖过半截倒塌的夯土墙，在青砖上拉出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同外围的防线已经彻底沦为一片修罗场。泥泞的废墟间，瓦剌游骑像梳篦子一样散开，拉开了一张冷酷的绞肉网。他们并不急于纵马冲锋，而是任由坐骑小步踩踏在残破的营帐和尸堆中，对所有试图向南逃离的难民与大明溃兵执行无差别的收割。一名游骑勒住缰绳，俯身一刀捅穿了雪窝里一个装死溃兵的脖颈，鲜血噗地一声滋在冻土上，迅速化作暗红的冰花。
在距离游骑百步之外的泥泞官道边缘，几只散落的草药筐堆叠在路沟里。
沈采菡蹲在筐后，手里死死攥着一段从断弓上拆下来的粗糙麻绳，绳子另一头绑在一辆残破的采药车木架上。车轴已经严重变形，发出痛苦的吱嘎声。裴照雪靠在车尾，短促的呼吸在冷风里化作白雾。
十几个穿着破烂单衣、脸上全是泥垢的边军孤儿，紧紧蜷缩在药车下方和草药筐的间隙里。裴照雪将一件带血的破夹袄盖在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头上，发凉的手背贴着他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脊背。两人试图利用这辆不起眼的破车作为掩体，混入零星的难民潮向南撤走。
然而，山道前方，五个丢了头盔、甲片破裂的明军溃兵突兀地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溃兵满眼红血丝，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腰刀，直勾勾地盯着采药车上用毡布盖着的麻袋。
“把伤药和吃食留下！”那溃兵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根本不顾车底下的孩子，伸手就去扯草药筐上的绳结。
沈采菡猛地跨前一步，用干瘦的肩膀硬生生撞开对方的手。推搡间，另一个失去理智的溃兵一脚狠狠踹在了采药车的辐条上。原本就变形的木轴瞬间崩裂，发出一声刺穿风雪的“喀嚓”巨响。车身猛地歪倒，左侧车轮彻底陷进泥坑，沉重的车架砸向地面，几个草药筐翻滚下来，将藏在里面的孤儿彻底暴露在寒风中。
这声断轴的巨响在寂静的废墟间传出了很远。
远处游荡的两名瓦剌游骑同时转过头，马蹄声瞬间由慢走变成了急促的敲击。合围圈像收紧的套索一样迅速压拢。
沈采菡的手探入袖口，掏出那个泛黄的防身药粉包，指尖用力捏着封口，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试图做这绝境下毫无意义的最后威慑。游骑的马匹喷着白色的响鼻逼近，马刀上的血槽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裴照雪咬着牙，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单薄的肩膀死死挡在车辙旁那个边军孤儿的面前，用血肉之躯遮住了孩子看向屠刀的视线。
塌方暗渠的南侧出口被几块碎砖掩埋。林长风粗暴地推开砖块，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刚钻出半个身子，身后的骆红蕖还在拍打皮甲上的臭泥，林长风抬起头，视线正撞见几十步外被游骑逼入绝地的采药车。刀锋高举，底下是浑身泥水的沈采菡和护着孤儿的裴照雪。那不是沙盘上抽象的数字损耗，那是被他失忆期抽干大同护堤款、导致防线全线崩塌后，真真切切在他眼前衍生出的具体惨状。一个个鲜活的人命，正因他的一纸空文被推向碾压的屠戮洪流中。
他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手指习惯性地探入内衣深处的防水夹层，试图调动隐河的资金流去买通或是阻击。
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那张单薄的、干瘪的空头结算单。
没有十万两现银，没有可以调动的护院，权力的杠杆在这个只认刀锋的泥泞废墟里被彻底抹平。那种极端的物理无力感像冷铅一样灌满四肢。林长风咬紧后槽牙，顶着刺骨的冷风，跌跌撞撞地冲出暗渠掩体。
他越过废墟边缘，在游骑的马刀劈下之前，一把攥住沈采菡粗糙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怀里扯出那个装着最后几两硬邦邦干粮的粗布袋，硬生生地塞进她的掌心。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手指，干粮的棱角硌得人生
疼。
“拿着。别回头，往死里跑。”
林长风的语速极快，透着不容抗拒的僵硬。他没有看沈采菡错愕的眼睛，强行用这毫无温度的交托，掩盖自己资金与武力双双归零的无能。
他很清楚，这几两干粮在这场绞杀中轻得像一片雪花，根本无法抵挡当头劈下的长刀。林长风松开手，背过身，直面那碾压而来的马蹄，将仅剩的干预手段交出后，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