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着腥臭泥浆的马蹄阴影在林长风眼前成倍放大,冻土表面的冰碴被铁掌踩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没有闭眼,也没有任何躲闪的空间。就在那股带着浓烈热气的马响鼻喷到他额头上的前一瞬,林长风的右侧后腰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钝击。那是皮革包裹的刀柄重重撞在肋骨下方的触感。
紧接着,一股蛮横的巨力扯住了他湿透的后衣领。林长风整个人失去平衡,双脚在烂泥里拖出两条深深的沟壑,被硬生生地向后拽进了半塌的夯土墙阴影里。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长满青苔的碎砖上,震得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挤了出去。战马的铁蹄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跺了下去,飞溅起来的黑色泥点子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
骆红蕖压低身体,单膝跪在污水里。她用那只长满冻疮、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死死捂住林长风的嘴,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将刀柄重新插回腰间的皮鞘。她嘴里咀嚼甘草的频率明显加快,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眼睛却根本没看林长风,而是贴着墙缝,冷眼盯着外面已经被瓦剌游骑彻底锁死的药车。
“想被踩成肉酱去投胎?”骆红蕖把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林长风耳边,呼出的热气里混杂着甘草的涩苦味,“你给的那块玉佩只够买暗渠里的道,这送死的活计,不在老娘的账本上。”
她慢慢松开捂着林长风的手,把手背在湿漉漉的皮甲上随便蹭了两下。身体往后缩了半寸,脚尖点地,已经做好了随时扔下这个发疯的雇主、独自钻回废弃管网逃命的准备。
顺着废墟的断墙往上延伸,侧方数十丈高的一处风化岩脊上,冷风在石缝间刮出呜咽的动静。
聂长渊盘腿坐在一块凸起的灰黑色岩石上,几缕油腻的乱发被风吹得死死贴在脸颊上。他没有低头去看下方那片即将沦为屠宰场的烂泥地,而是木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因为旧伤少了小指和无名指的残缺手掌里,正躺着两块沾着泥水的碎银。这是半个时辰前,林长风为了让他清理暗渠口流寇而支付的钱。大拇指粗糙的指腹缓慢地在碎银表面的剪齿印上摩擦。坚硬,冰冷。这是乱世里唯一不会说谎的东西。
下方隐约传来了战马不安分的响鼻声和女人压抑的喘息,声音被风雪撕扯得很散。聂长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当了太久的底层佣兵,太清楚这世道的规矩。钱货两讫,多看一眼都是给自己找催命符。大明的官老爷们早就把边防卖了换银子,他一个断了指头的游侠,凭什么要去当那个填坑的傻子。
他把碎银攥进掌心,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拿起那把满是铁锈的宽刃重剑,用剑鞘杵着地面,缓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冻土。他转过身,一脚踩上了岩
脊的边缘,准备翻过去,把那些即将发生的惨叫远远甩在身后。
再往高处,大同外围的陡坡已经被厚重的积雪覆盖。
燕如絮披着厚实的白狐大氅,跨坐在一匹毛色纯黑的战马上。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这片像蚁穴般混乱的绞肉场。她的视线越过了那些被马刀逼到绝境的明军残兵和孤儿,犹如巡视领地的猎鹰,精准地穿透风雪,锁定了半塌土墙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账本。“陆青云”这个名字,在过去短短几天里调动的隐河资金,庞大到直接抽干了大同的护堤款。现在大同的城墙确实塌了,但这个神秘金主的脑子里,绝对还装着大明江南几省的暗账和物资调拨路线。
如果任由他混在那些毫无价值的难民里向南逃走,就等于把一座活生生的金山白白放了回去。战略价值还没被榨干,她绝不允许这个筹码脱离视线。
燕如絮伸出手,解下挂在马鞍侧面的精钢重弓。身旁的副将立刻凑上前,双手递上一支特制的响箭。这支箭的尾羽被刻意剪去了一部分,箭簇后方绑着一个防潮的竹制细筒。
她左手握住弓背,右手捏住箭尾,拇指扣上弓弦。弓臂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嘎吱声,弓身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手指松开的瞬间,弓弦剧烈震颤。响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哨音,划破了铅灰色的天空,径直扎向废墟。
土墙后,林长风正撑着砖缝试图重新站起身。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贯穿了他的鼓膜。还没等他做出任何规避动作,“笃”的一声闷响,一团黑影带着沉重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扎在他脚尖前不到半寸的冻土里。
泥土被生硬地炸开一个小坑。带有反叛军图腾的响箭尾羽在空气中嗡嗡地震颤。
外围那些正准备对药车挥下马刀的瓦剌游骑,听见这属于高层统帅特有的鸣镝声,拉拽缰绳的手臂顿时一僵,战马在原地烦躁地打着转。
林长风盯着这支箭,眼角不自觉地抽动。骆红蕖也停下了咀嚼甘草的动作,目光顺着箭簇看到了那个被泥封住的竹筒。
林长风伸出手,握住冰冷的箭杆,用力将它从冻土里拔了出来。他抠开竹筒的封泥,抽出一张揉搓过的麻纸。纸张很硬,边缘还带着毛刺。
他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干巴巴的墨迹。指名道姓要求“陆青云”单人前往雁门关外赴约,筹码是换取一份被俘的明军将领名单。
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一道不容反驳的单向军令。如果他不去,不光他走不出这片废墟,外面药车旁的那些人也会被立刻屠灭。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权力碾压。林长风的手指下意识地隔着衣服按向胸口。防水夹层里除了那张证明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的空头结算单,再也榨不出一文钱。
骆红蕖看清了纸条上的字,也看懂了眼前的死局。雁门关,那是瓦剌主力驻扎的死地,沿途的暗哨比林子里的草蜱子还密。
她立刻松开了抓着林长风衣服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后背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她抽出防身的小刀,用刀柄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侧面的皮甲,发出“啪、啪”的声响。
“关外的买卖。”骆红蕖吐出嘴里的甘草渣,用破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市井商贩算账时的干脆,“这可不是蹚臭水沟的价。那支箭可没长眼睛,往南走是活路,往北走是阎王殿。”
林长风抬起头,目光木然地看着她。
“你那块破玉佩,最多只够买我闭嘴。”骆红蕖迎着他的视线,寸步不让,“你要去送死,我管不着。但要想让我这双脚陪你踩进瞎子的盲区,要么现在就分道扬镳,大家各安天命。要么……向导的尾款翻倍。”
林长风在脑子里飞速推演。他现在的体力已经透支,加上对关外地形的完全陌生,如果一个人走,连前面那个山头都翻不过去,就会被瓦剌的暗哨射成筛子。他必须留下这个向导,才有可能活着走到燕如絮面前查明真相。
但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
林长风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铁锈和臭泥味的冷气。他看着骆红蕖那张被风霜冻得发紫、眼睛里却毫不掩饰算计光芒的脸。
“翻两倍。”林长风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等到了江南,苏州城外,沈氏名下的百亩水田。地契连着庄子,只要我能活下来,都是你的。”
骆红蕖敲击大腿的动作停住了。她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在林长风那件虽然沾满泥污但料子极好的内衣夹层上扫了一圈,试图掂量这句话里的水分。
良田。江南的水田。那是每一个在边关刀口舔血、随时可能横死街头的苦命人,做梦都想拥有的归宿。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更不知道那所谓的江南庄子,根本就是一个随口捏造的空头承诺。
她重新从怀里摸出一根干瘪的甘草,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成交。”
风雪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密集。两人在这个随时会被战马踏平的残破角落里,靠着一张虚构的良田画饼,达成了一份更为凶险的同行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