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袋被彻底抖空,最后一点黑褐色的粉末带着受潮的结块,滚落进发烫的火铳枪管里。木槌顺着枪膛捣实的声音,在周遭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显得微弱而干涩。
纯硝彻底打空了。
前方十步开外,那些被驱赶的大明巡城兵丁肉盾已经被乱军踩倒大半,瓦剌重骑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踏碎了同袍的胸骨。赫连铮麾下的精锐甲士端着沉重的铁枪,像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碾过泥水逼压上来。
“没料了!退膛!”阎重山嘶哑的吼声在废墟间回荡。他手里那把刚刚清空了最后一发弹药的火铳,枪管已经烧得暗红,散发着皮肉炙烤的焦臭味。他毫不犹豫地将这根发烫的废铁扔进水洼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哧啦”声。
林长风半跪在半截土墙后,双手在烂泥里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一把带缺口的腰刀。他咬着牙站起身,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轻微发抖,正准备跨过矮墙上前肉搏,肩膀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向后方。
阎重山那仅剩的右臂像铁钳一样推在林长风的胸口上,力道大得让他直接跌坐在泥水里。
“滚!”阎重山居高临下地盯着林长风,那张被硝烟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肌肉抽动着,“带上那些掏阴沟的孩子滚回后方去!把伤兵营看好!这里是军人的坟圈,没你们这帮算账商贾的事!”
他的叫骂粗糙而暴戾,没有半点诀别的煽情。吼完,阎重山举起左边齐肘而断的空袖管,用力在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几块半干涸的同袍血迹。
林长风在泥水里挣扎着想要爬起,胃部突然不可抑制地痉挛起来。一双粗糙的手从背后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纪挽霜。她身后的几个野狗帮孩童也扑上来,抱腰的抱腰,拽腿的拽腿,拼尽全力将他往后方的暗巷口拖拽。
“放手……”林长风的嗓音因为干涩而劈裂,但他脱力的身体根本挣不开这些常年在泥水里打滚的底层人。
在被拖动的踉跄中,林长风回过了头。
前方的街垒处,阎重山没有捡起任何兵器。他用脚挑开脚边的一具尸体,从底下的防潮坑里拽出十几个拳头大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那是全营仅存的最后一点未受潮的优质火药桶。阎重山将麻绳一头咬在嘴里,单手飞快地缠绕,将这些火药桶死死绑在自己的腰腹和胸前。粗糙的麻绳勒进了他被火药烧破的皮肉里,渗出暗红的血。
长生者的躯壳感觉不到疼痛,但林长风此刻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凿了一下,连呼吸都凝滞在了嗓子眼里。那是对眼睁睁看着凡人在宿命里填命的极度无力感。
“南朝的羊羔,没有火器,你们只配吃草!”
一声狂妄的大笑穿透了雨幕。赫连铮挥舞着滴血的斩马巨刃,座下的重甲战马直接撞飞了用来充当路障的破木车。他突入了核心街垒,身后的重骑兵呈扇形铺开,刀尖直指形单影只的阎重山。
阎重山转过身,面对着密集如林的枪刺,没有退后半步。
他用火折子点燃了胸前那根被浸泡过特殊药水的引线。
急促的“咝咝”声在这一刻竟然压过了周围的风雨声。阎重山裂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然后迈开大步,迎着赫连铮那把闪着寒光的斩马刃,直挺挺地撞向了瓦剌重骑最密集的阵列中央。
“轰——”
没有火光冲天的视觉奇观,只有一声仿佛从地底深处炸开的闷响。连环爆震掀起的巨大冲击波,在狭窄的巷道里形成了恐怖的气流坍缩。碎裂的铁甲叶片、战马的骨渣、以及看不清原本形状的血肉,被极度膨胀的高压瞬间抛向半空。
赫连铮脸上的狂笑甚至没来得及转为惊恐,连同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先锋,便在这场物理肉弹的爆破中被彻底抹平。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粉尘与血腥味。
爆炸的余波如同一记重锤,横扫过后方的长街。
林长风被强烈的气浪掀翻,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滚出老远,后脑重重磕在墙根上。脑子里像是有上百口破钟在同时敲击,耳鸣声尖锐刺耳。他趴在泥水里,手指下意识地抠住地面,想要撑起身体。
掌心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那是一块被气浪抛过来的火铳残片。
金属的边缘呈现出撕裂的锯齿状,表面仍残留着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接触皮肉的瞬间,立刻发出皮肉烧焦的微响。林长风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木然地盯着这块发烫的废铁,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慢慢站了起来。
在他们撤退的同一时间,后方的民宅区正发生着另一场封锁。
这里是通往药铺与伤兵营的必经之路。十几个穿着绸缎夹袄、外面套着皮甲的家丁私兵,正堵在一条隐蔽小巷的两头。他们是京师贪商联盟雇佣的看院犬。
“快点!把那辆破车推过来顶住!”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挥舞着一根铁尺,冲着家丁们吆喝,“前头防线要散了,那些乱兵饿急了眼,什么都抢!把这口子封死,谁也不许靠近库房!”
家丁们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废弃木拒马、装满石块的破车厢,甚至拆下了附近几户平民院子的厚重门板,一股脑地堆叠在巷口。几名铁匠被逼着上前,用粗大的铁丝和铁钉,将这些杂物死死地焊死、楔进两侧的青砖墙里。
这道屏障冷血地切断了前方撤退下来的溃兵获取物资的最后通道,也将伤兵营隔绝成了一座死岛。
林长风在纪挽霜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地图路线撤退。鞋底踩在泥洼里发出沉闷的水声。转过一个街角,他们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面前,赫然是一堵由拒马、烂木头和铁丝交织而成的高墙。这堵墙比人还高,严丝合缝地卡在两座石库门之间。
林长风上前一步,用肩膀顶住一块门板,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木楔已经深深打进了墙缝里,常规的推撞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这是一条被物理手段死死焊住的死路。
就在这时,身后的长街上,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哒、哒、哒……”
这不是大明军队的马步。一队大约七八人的瓦剌游骑,绕过了刚才发生爆炸的主阵地,从侧翼的岔路口穿插了过来。他们手里举着带血的长矛,控着战马,慢慢堵住了这方死胡同的入口。
前有贪商为了护产而建的死墙,后有冰冷铁甲的瓦剌游骑。腹背受敌,常规的突围在这条不足一丈宽的巷子里绝无可能。
林长风捏着手里那块渐渐冷却的残铁,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而在他旁边,一直沉默的纪挽霜看着面前这堵阻断生路的高墙,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些逼近的游骑。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脸颊上那道凹凸不平的流弹疤痕
突然,她的肩膀轻微地耸动起来。紧接着,一阵漏风的、带着几分嘶哑的笑声从她嘴里溢出。她就这么站在死地里,看着林长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