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外,雪下得更紧了,像是一层扯不碎的厚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几辆旧马车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顾长柏站在雪地里,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身上的大明官服。青色的布料洗得发白,鹭鸶补子的边缘有些脱线,但他理得很平整。
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边镇老卒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满是羊膻味的破羊皮袄:“顾参议,前面就是京师了。要不换身便装吧,这官服太打眼,若是路上有埋伏……”
“不换。”顾长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把冰冷的手指缩进宽大的袖管里,摸了摸贴身绑在胸口的那包厚重的油布,“我是替边关的冤魂来刑部大堂讨债的,大明的官服,不能藏着掖着。走。”
老卒没有再劝,叹了口气,转身爬上了马车的前辕。
车队碾着积雪,缓缓踏入了通往刑部大堂的必经长街。街面静得能听见马蹄踏碎冰碴的声音。
刚走过第二个十字路口,两侧屋脊上的厚重积雪毫无征兆地炸开。
粗如儿臂的军用重型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呼啸而下。最前面拉车的两匹老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三四根弩箭直接贯穿了脖颈和腹部。鲜血瞬间呈扇形喷洒在雪地上,刺目的鲜红迅速融化了一大片白雪。
马车轰然翻倒。车厢的木板被后续射来的弩箭成排地犁开,木屑乱飞。
长街前方的风雪中,冷铁锋披着重型黑甲,提着那把泛着寒光的重型钢刀,踩着铁靴一步步走了出来。他身后,数十名黑衣督捕迅速推着长满尖刺的铁拒马,直接封死了街口。
“拔刀!”缺耳老卒嘶吼一声。
剩下的十几个边镇老卒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常年混迹在边关的死人堆里,知道这阵仗根本没有退路。拔出腰间卷刃的佩刀前,缺耳老卒伸手往腰里摸了一把,扯下一块缺了角的木质护身符,悄悄地用脚尖把它踩进了旁边的雪窝里。
“点火子!”老卒从怀里掏出几个用麻绳捆着的边塞残次火药管,用火折子点燃,用力朝着前方的拒马阵掷去。
这种火药管威力不大,砸在重甲上连个凹坑都留不下,但在触地的瞬间,却爆发出极其刺鼻的硫磺味和呛人的浓烈白烟。
借着短爆的烟尘,老卒们像一群绝望的野狼,深一脚浅一脚地扑向督捕的防线。刀剑砍在冷铁锋的重甲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连半点阻滞都做不到。
冷铁锋吐出嘴里的一口雪水,手腕一翻,重型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横劈出去。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响起,两名老卒的胸腔被直接劈开,内脏和热血洒了一地。他一步不退,钢刀像绞肉机一样在烟尘中上下翻飞。
顾长柏被两名老卒死死护着,一路逼退到了街边一堵高墙的死角。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躯体一个个倒下,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悲鸣。
长街尽头的一座老茶楼二楼,林长风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他坐在阴影里,看着远处的屠戮。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冷透的茶水。林长风的右手死死捏着茶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咔。”粗瓷茶杯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几滴冷茶渗了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大腿的肌肉处于一种随时准备暴起的紧绷状态。只要他抽刀跳下去,以他在漫长岁月里积累的实战经验,至少能拖延半柱香的时间。但他脑海里那股属于命轨的战栗感正在疯狂报警,太阳穴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那是时间线在警告他——如果他现在强行干预,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一场毫无征兆的瘟疫,或者一次诡异的军械库大爆炸,来抹平这几十条人命的微小变数。
他只能像一个木偶一样坐在这里,看着那些人替他去死。这种无力感比肉体被刀砍还要折磨人。
远处的另一条街上,停着潘自瑾的囚车。
风雪把长街上的兵刃相交声和残次火药管的闷响送了过来。潘自瑾搓着被冻僵的双手,干瘪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狂喜的神色。
“动手了,听声音,我养的那些边镇死士已经从后巷摸上去了。”他低声对着栏杆外的空气嘀咕着,肩膀甚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他几乎能想象到顾长柏被两面夹击乱刀分尸的惨状,只要那一团烂肉倒在街上,他在刑部大堂上的罪名就成了一纸空文。
长街死巷里,冷铁锋的靴子踩在一截断臂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护卫的老卒只剩下最后三个了,全都带了重伤。顾长柏被逼到了墙根,身后就是冰冷的砖块。
冷铁锋没有再废话,他双手握紧刀柄,腰部发力,重型钢刀高高举起。只要这一刀劈下去,连着前面那个老卒的肩膀和顾长柏的脑袋,都会被一劈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死巷上方高高的檐角处,一大块积雪突然滑落。
温晚音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那个被林长风沙盘推演出的视觉死角里无声坠下。她没有带琴,手里只有那两把狭长的细剑。素白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下坠的最后半丈距离,她猛地调整身姿,双脚重重踏在冷铁锋宽厚的护肩上。借着这股庞大的下坠惯性,她双手握住剑柄,沿着冷铁锋颈侧那道微小的重甲缝隙,狠狠将两柄细剑倒刺进去。
生铁和薄钢绞在一起,发出极其刺耳的刮擦声。火星甚至在白日的风雪中蹦了出来,溅在冷铁锋粗糙的下巴上。
这股从天而降的物理冲力实在太大,直接将冷铁锋下劈的动作强行打断。他被压得双膝一曲,重重跪在雪地里,沉重的钢刀“当”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大明的规矩不该是这样!别回头,护好账本!”温晚音的嗓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变得嘶哑。
顾长柏的瞳孔放大了一瞬,但他没有停顿,趁着这短暂的空隙,一脚踩碎了脚下的冰层,贴着墙根往前冲。
就在这时,后方的巷子口涌出了一大批穿着破旧皮甲的边镇死士。潘自瑾的暗网到底还是收紧了。
温晚音刚刚从冷铁锋身上翻落落地,身后的死士就已经挥舞着长刀扑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去招架。如果她防守,顾长柏就会暴露在第一波刀刃下。温晚音彻底放弃了对自己背部的防御,迎着正在挣扎着起身的冷铁锋撞了上去。
“噗嗤。”
三把长刀同时切开了温晚音后背的素衣。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显得极其沉闷。温晚音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大量带着气泡的鲜血。
但她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背后刀刃推入的力道,将自己残破的身躯死死抵在冷铁锋的胸甲上。她双手死死扣住那两柄卡在甲缝里的细剑,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具拖延时间的血肉绞盘,锁死了冷铁锋向前的任何一步。
顾长柏踩着地上温热的残肢和被踩烂的雪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死巷的隘口。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前那包透着体温的油布,大口喘着粗气往前跑。
他不知道这本沾满了人命的真账,能不能赶在刑部大堂落槌前,砸在那个受贿主审官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