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重重闭合,将暗窑里浑浊的硫磺味彻底锁死在地底。
林长风顺着排污暗渠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回到了地表。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比半个时辰前更密了。积雪漫过了靴面,刚在地下被闷干的绸衫,此刻再次被夹着冰碴的寒风吹透,湿冷的布料像是一层冰壳,死死贴在后背上。
他拉起长衫的衣领,遮住下半张脸,手指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摸索着那根裹了海狗油的防水引火索。手指触及处,一片油腻滑腻。林长风顺着刑部死牢外围的墙根前行。每走一步,鞋底压实积雪的咯吱声都在耳膜里放大。他没有去看那些缩在墙角里、已经被冻得僵硬的流民尸体。在这个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时辰的雪夜,时间的流逝不再是日晷上的影子,而是他胸腔里因为寒冷和紧迫而不断加剧的心跳。他必须赶在押解队伍排班定档之前,将那个叫屠九锋的牢头死死钉在自己的筹码上。
绕过两条戒备森严的主街,林长风摸进了一条紧挨着死牢后墙的死胡同。
胡同深处,一股浓烈的尿臊味混杂着酒气在风雪中飘散。
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墙根下的屋檐盲区里。其中一个身材横阔,腰间挂着一长串生铁打造的钥匙。随着他搓手哈气的动作,钥匙相互撞击,发出沉闷而繁杂的金属声。那是刑部死牢的牢头屠九锋。
站在屠九锋对面的,是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的青面官靴、披着黑色大氅的瘦高男人。大氅的领口拉得很高,看不清面容,但那双踩在雪地里的薄底官靴,边缘不沾半点泥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规矩你懂。卯时初刻,那几个刺头必须在牢里‘病发’。”黑氅男人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一只手,丢过去一个巴掌大的粗布钱袋。钱袋落在屠九锋手里,发出几声零星的银碎撞击声。
紧接着,黑氅男人又递过去一个白瓷酒壶。壶口用劣质的红泥封着,泥印甚至有些歪斜。
屠九锋双手接住,满是油光的脸上堆起极其明显的谄媚笑容。他将钱袋在掌心掂了掂,那点分量让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但嘴上的奉承没有停:“您老放心,刑部的阎王簿子,小的闭着眼睛都能替他改两笔。这几个景泰朝留下来的烂木头,到了时辰,保证连个咳嗽声都传不出这道石墙。”
黑氅男人冷冷看了一眼屠九锋那张油腻的脸,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踩着积雪,朝着巷口另一端的风雪中走去。很快,那件黑色大氅就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屠九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盯着手里的钱袋,大拇指粗暴地挑开袋口,借着墙头微弱的风灯看了一眼。
“打发叫花子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就这么点碎银,也配买从三品大员的命?”
他将钱袋随意塞进腰带里,单手拎起那个白瓷酒壶,拇指在红泥封口上摩挲,似乎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事做得不留痕迹,又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一阵寒风从巷口倒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林长风从胡同口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墙阴影里走了出来。
雪地上的脚步声极其轻微,但在屠九锋这种常年在死囚营里打滚的人听来,无异于惊雷。屠九锋猛地转头,常年挂在嘴边的谄媚瞬间被一种受惊的凶戾取代。
“谁?!”
屠九锋低喝一声,拎着酒壶的左手猛地一缩,右手的拇指已经本能地顶在腰间那把制式腰刀的护手上。“锵”的一声短促锐响,半寸刀刃被推出了刀鞘,生铁的寒光在风雪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长风没有停下脚步,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步伐,踩着屠九锋刚才留下的脚印,走到了距离对方只有不到两步的位置。
几片雪花落在屠九锋刚拔出半寸的刀刃上,被刀身的温度瞬间化成水渍,顺着血槽往下流。
林长风伸出右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直接按在了刀柄的吞口处。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硬生生将屠九锋拔刀的动作死死卡在了刀鞘边缘。
“我是来买东西的。”林长风的声音和周围的风雪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屠九锋的手臂肌肉绷紧,试图将刀强行拔出,但他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灰衫男人,按在刀柄上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死寂。
两人在风雪中僵持。一阵穿巷风吹过,卷起了林长风长衫的外襟,露出了里面贴身的防水平口内襟。
屠九锋的视线本来死死盯着林长风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因为衣襟的翻动,本能地往下瞥了一眼。借着巷壁上的风灯残光,他看到了林长风胸口处露出的一角纸片。那是一张江南路引。
纸张的抬头和官印都很逼真。但屠九锋的目光在那个鲜红的官印边缘停住了。
那是刚才在主街关卡处落上雪花的地方。雪水洇湿了纸张的纹理,导致那个原本应该由防潮桐油朱泥印下的红章,在右下角极其轻微地朝外晕开了一丝毛边。
这半厘不到的破绽,在普通巡城兵丁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在屠九锋这个半辈子靠验过所、查路引来榨取囚犯油水的牢头眼里,就像是白纸上落了一只绿头苍蝇。
假路引。黑户。逃犯。
屠九锋的喉结用力吞咽了一下。他原本因为对方突然出现而紧绷的恐惧感,在看清那丝晕开的墨迹后,瞬间像被火烧过的枯草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牢差役特有的贪婪与残忍。
他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开始调整发力角度,左手的酒壶往身后藏了藏。嘴角的肌肉扯动,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买东西?大半夜的,拿一张受了潮的假路引,跑死牢门口来买东西?”屠九锋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子,下巴微微扬起,胸腔开始吸气,这是准备呼唤街口巡防缇骑的起手式。只要他喊出一嗓子,眼前这个带假路引的黑户就会变成他今晚的第二笔外快。
林长风看着屠九锋急剧扩张的鼻翼和开始后撤的半边肩膀。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没有松开,左手直接探入怀中那个沉重的包裹。
没有任何铺垫。
一块足赤的银砖被林长风从包裹里抽了出来,带着沉闷的风声,“啪”的一声,硬生生拍在屠九锋刚才为了拔刀而顶起的胸甲护心镜上。
纯银的重量和那种属于硬通货的特有冰冷,隔着棉甲砸在屠九锋的胸口。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林长风的动作极快,左手犹如从深渊里掏出泥土的机械。十块足赤银砖,每一块都带着压垮脊梁的分量,被他强行塞进屠九锋怀里,最后将那张边缘晕开的假路引一并拍在上面。
“这笔钱,够你把阎王爷的簿子撕了重写。”林长风的声音依旧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向屠九锋的耳膜。
屠九锋胸腔里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怀里这堆天量的重金属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双臂本能地环抱住胸口,生怕这些银砖掉进雪地里。他看着怀里那散发着暗哑光泽的真金白银,眼珠子因为充血而鼓胀,原本准备呼喊的嘴巴半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十倍的溢价。不,这比刚才那个权臣暗线给的碎银,多了几十倍。
林长风的视线越过屠九锋怀里的银砖,落在他左手藏在背后的那个白瓷酒壶上。
“那一壶廉价的牵机药,值不了几个钱。把它倒了。我要活的。”林长风的目光收回,重新盯着屠九锋那张不断渗出冷汗的脸。
屠九锋的双手微微颤抖,银砖相互挤压,发出让人心跳加速的摩擦声。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巨款,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的男人。
权臣的威压在这些实打实的现银面前,被碾得粉碎。体制的铁律在这一刻被贪欲彻底腐蚀。
屠九锋没有再说话。他松开握刀的右手,将怀里的银砖连同那张假路引一股脑地扫进自己宽大的褡裢里。动作粗鲁且急切,生怕对方反悔。
做完这一切,他把左手一直拎着的白瓷酒壶高高举起,手腕一翻。
“啪嚓”一声脆响,酒壶砸在胡同青砖墙角。白瓷碎裂,褐色的毒酒药液流淌出来,迅速在积雪中融出一个刺鼻的黑坑。
“大老板敞亮。”屠九锋用沾着雪水的袖口擦了一把额头,语气里再没有了刚才的凶戾,只剩下一种拿人钱财的市侩,“卯时三刻,死囚营要往城外押解一批流配的家眷。出北门,过三道石牌坊,那里有一段两百步的风雪视觉盲区。”
屠九锋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半步:“那个姓顾的,我会让人给他换上流配杂役的脏衣服,塞在最后一辆拉煤渣的车底板下面。到了盲区,车轱辘会‘断’,木板会‘塌’。剩下的,就看老板你自己接人的手脚够不够麻利了。”
林长风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京畿的堪舆图。北门三道石牌坊,两侧是高耸的更鼓楼,押解的军卒在那里会被石柱挡住视线。在漫天大雪的掩护下,一辆拉煤渣的破车翻倒,杂役逃窜或者死在雪窝里,是最合理不过的意外。
林长风没有任何表示感谢的动作。他松开了压在腰刀护手上的右手,任由屠九锋将刀重新推回鞘中。
“卯时三刻,车毁换人。”林长风转过身,将空了的包裹重新束在腰间。
他走入风雪中,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屠九锋摸着鼓胀的褡裢,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朝着死牢的方向走去。
风雪依旧在下。林长风以为自己用金钱精准地切入了国家机器运转的齿轮缝隙,拿到了免死金牌。但他并不知道,这种底层的腐朽漏洞,在即将到来的宏观清洗面前,连一粒雪水的重量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