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一样抽打在地方盐署的青瓦屋顶上。
签押房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杜隐泉瘫坐在太师椅上,原本丰腴的面颊此刻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面前厚厚的盐课账簿上,晕开了一片黑色的墨迹。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连拨弄算盘珠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几天,京察御史微服南下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江南官场。早年为了填补地方亏空,他私自挪用了几十万两的盐课银子,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假账。但假账终究是假账,在带着皇命的钦差面前,只要随便查一查地方上的实际存盐量,这几十万两的死窟窿立刻就能将他全家送上断头台。
抄家灭族的倒计时,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寸寸勒紧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凄厉的哭喊。
那是盐署外围的灾棚。几千个断粮两日的饥民,正发疯般地用肩膀和木棍撞击着防暴的粗木栅栏。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书吏连滚带爬地撞开签押房的门,帽子都跑丢了,“灾民要冲进来抢粮仓了!前面的衙役已经拔了刀,但这几千口子人,杀不完啊!”
杜隐泉没有动,他看着那名书吏,眼前一阵阵发黑。上层是随时落下的查抄屠刀,下层是即将爆发的物理哗变。他彻底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连喘息的余地都被完全剥夺。
与此同时,距离苏州城数十里外的太湖水寨,同样被笼罩在暴雨中。
太湖水漫,雷声轰鸣。骆冰池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魁梧的身躯。他无视了官府关于水灾期间禁止行船的禁令,正指挥着手下的快船,将几户因为水灾破产的渔民连人带船强行拖回水寨。水霸的逻辑很简单,天灾就是吞并最好的时机。
水寨底层的船坞里,腥臭的湖水倒灌进来,齐腰深。宗越赤着上身,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木桩上。一记带着倒刺的皮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那道旧疤旁立刻翻起新肉。
他没有叫喊,只是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泥水里。
“装什么死狗!”一个水匪头目踩着没过脚踝的水,一脚踹在宗越的肚子上,“旗舰底板漏了,马上潜下去补死!补不好,今晚就把你剁了喂王八!”
绳索被解开。宗越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浑浊冰冷的太湖水中。水下的压强挤压着他的耳膜,能见度几乎为零。他顺着船体摸索,手指触碰到了旗舰龙骨附近的破损处。在将带着桐油的木塞钉进去之前,宗越从腰间摸出一块锋利的碎铁片。他死死咬住牙关,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龙骨最薄弱的承重缝隙处,狠狠抠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水流顺着划痕悄悄渗入木质的纹理中,埋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
视线切回苏州城。沈家废园的主屋内,一盏油灯彻夜长明。窗户纸上倒映出一个与林长风身形极其相似的剪影,那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卷书,偶尔还会翻动一页。废园外围,几个踩着追踪粉胶的南镇抚司暗探,正躲在屋檐下,死死盯着那个剪影。
而在废园深处,枯井密库底部的石板已经被悄然移开。林长风披着一件深色的蓑衣,顺着一条狭窄的地下排水暗道向前走去。暗道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滴从头顶的砖缝里渗出,滴在肩膀上。这条暗道直通城墙边缘的一处废弃水渠,完美地避开了正门所有沾染着特务粉胶的陷阱。
暴雨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一炷香后,林长风的身影出现在杜隐泉私邸的后巷。岑砚秋早已经带着几名隐河老卒等候在此。
没有任何废话,岑砚秋打了个战术手势。几名老卒犹如幽灵般融入了雨夜的阴影中。杜隐泉私邸外围,四名负责巡逻的盐署巡捕还没来得及发出示警,就被从身后伸出的粗糙大手死死捂住口鼻。短刀的刀柄精准地击打在他们的后颈处。骨骼错位的微响被雨声完全掩盖,四具软绵绵的身体被拖入暗处的草丛。
整个外围防线在不到十个呼吸间被彻底瓦解,内堂与外界的联系被干脆利落地一刀切断。
私邸内堂,杜隐泉已经站到了太师椅上。
他的脚下是一张红木圆凳。头顶的粗梁上,已经结好了一条三尺长的白绫。窗外的饥民嘶吼声和越来越近的京察脚步声,彻底击垮了这位盐官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他闭上眼睛,双手抓着白绫的结扣,脖子套了进去。
脚尖发力,圆凳被踢开。
“砰!”圆凳翻倒在地。白绫瞬间绷紧,发出极其粗糙的摩擦声。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杜隐泉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双腿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剧烈抽搐。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内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猛地撞上墙壁,震落一片灰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站在门口的那个披着蓑衣的男人。
林长风大步跨入内堂,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划过半空,带起一道冷厉的水线,“呲啦”一声,紧绷的白绫被干脆地拦腰斩断。
杜隐泉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失去了悬挂,像一口装满破烂的麻袋一样,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他剧烈地咳嗽着,双手死死抠着喉咙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大口大口地将空气吸入肺里,狼狈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鲶鱼。
林长风将长刀还鞘,甩了甩蓑衣上的水珠。他没有去扶地上的官员,而是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和几张纸,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成化五年,借修缮盐仓之名,挪用一万三千两;成化七年,平江县盐引折现,吞没五万两;成化八年……”林长风的语调平缓而冷酷,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菜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杜隐泉的死穴上。
杜隐泉趴在地上,浑身战栗,惊恐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男人。他以为是夺命的钦差先锋到了。
林长风念完了最后一笔账,将最上面的一张纸推到桌边。那是一张盖着沈万山印鉴的空头汇票。
“阎王要你今夜死,但我沈某人手里的银子,偏要留你活到天明。”林长
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起来,把账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