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要你今夜死,但我沈某人手里的银子,偏要留你活到天明。”林长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起来,把账平了。”
雨水顺着林长风的蓑衣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滩暗色的水渍。
杜隐泉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双手死死捂着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的视线越过林长风被泥水裹满的靴尖,落在那张推到桌边的纸上。
窗外的闪电再次撕裂夜空,短暂的苍白光芒照亮了纸面上的朱红大印。
杜隐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定住了。那不是都察院的关防,也不是锦衣卫的驾帖。那是一方市井商贾用的私印——“沈氏万山”。而印鉴上方,是一串用繁体数字写就、足以买下半个江南盐场的巨额银码。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管深处的软骨发出刺痛。“你……你不是京察的人?”
林长风没有回话。他将手里的长刀随意地丢在桌案上,刀鞘撞击厚重的账本,发出一声闷响。他拉开一张紫檀木椅,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手指点在另一叠卷宗上。
“成化四年,太仓盐场遭了海潮,你借口冲毁盐包三万引,实则将这批盐转卖给了徽商,折银十二万两。”林长风的声音毫无波澜,就像在报着菜场里几文钱一斤的菘菜价格,“成化六年,扬州府拨下修缮转运司衙门的专款八千两,你只用了不到五百两刷了一层外墙,剩下的全进了你在城南的地下钱庄。”
杜隐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他以为那些账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他最信任的几个老账房,都只知道其中一半的流水。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地砖,试图爬起来,但膝盖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只能以一种屈辱的姿态半跪在桌前。
就在这时,外面的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前院的四个护卫不见了!”一个干瘦的青袍幕僚跌跌撞撞地冲向签押房,手里还举着一盏防风灯笼。他刚推开门,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的蓑衣男人,以及跪在地上的杜隐泉。
幕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能地张开嘴,企图放声大呼引来街外的城防军巡逻。
声音还没冲出喉咙,一截冰冷的金属已经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岑砚秋像一团剥离出来的阴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后。他的左手死死捂住幕僚的嘴,右手的短刀向内轻轻一压,锋利的刃口瞬间切开一层表皮,温热的血珠顺着刀槽滚落。
幕僚手里的防风灯笼砸在地上,蜡烛翻倒,很快熄灭。
岑砚秋单臂发力,将这名干瘦的幕僚像拖拽一袋劣质稻壳般拖进了内堂,随手扔在杜隐泉的身旁。
林长风看都没看地上的两人一眼,只是从那叠卷宗的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笺,轻飘飘地扔在幕僚的脸上。
“钱师爷是吧?”林长风盯着杜隐泉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成化六年那批私盐过境,你这位心腹幕僚,私下里又抽了三成过路钱。杜大人,你这盐署衙门,还真是四面漏风啊。”
杜隐泉看着那张记载着钱师爷私下分润的底单,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的一丝侥幸被这铁打的物证彻底击碎。他知道,面前这个自称“沈万山”的男人,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掀桌子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杜隐泉索性瘫坐在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大明的规矩,很有意思。”林长风身子前倾,双肘压在桌面上,“清官要脸,所以往往死得早,死在某次得罪了上司的折子里,死在某次没钱打点京察的路上。只有像杜大人这样,把私库喂得饱饱的,连着上下的筋骨,背着满身的骂名,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签押房里。”
杜隐泉咬着后槽牙,没有反驳。这是大明官场最脏、却也最真实的灰度。
林长风伸手,将那张空头汇票推到桌子边缘。“几十万两的盐课窟窿,沈家全资给你填平。明早京察御史来查库,你一文钱都不会少。”
杜隐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何况是几十万两现银。
“条件有两个。”林长风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沈家今夜会调集大量平价米粮入城,赈济外面的灾民。但这些粮,不能挂沈家的名号。”
“那挂谁的?”
“挂你的。”林长风的语气转冷,“明天一早,你要向全城宣布,你杜隐泉借着大灾敛财,利用盐署的兵马,强行以极低的价格征收了沈家的粮草。沈家吃了大亏,而你杜大人的私库,赚得盆满钵满。”
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狂风扯动树枝的声响。
杜隐泉愣住了。他扶着桌腿勉强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几旁,伸手去端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杯盖撞击着青花瓷沿,发出连续不断的刺耳脆响。
“沈掌柜,这手笔太大了。”杜隐泉勉强喝了一口冷茶,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算计,“一出手就是填平几十万两的账,还要白送一城的赈灾粮。这种泼天的富贵,不知是京城哪位阁老在背后下棋?下官若是连主家是谁都不知道,这笔钱,拿着烫手啊。”
他是个老泥鳅。一个地方上的土财主,绝不可能有这种能量。他本能地认定,这沈万山不过是个白手套,背后站着的,必定是某位想要在江南安插钉子的朝廷大员。
林长风靠回椅背,将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褪下来,拿在手里慢慢把玩。
“阁老?阁老管得了这江南的满城饿鬼吗?”林长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纯粹的市侩与贪婪,“杜大人高看沈某了。沈某是个生意人,讲究个放长线钓大鱼。今日花大价钱买杜大人一条命,图的是明年、后年,太湖沿岸那十二个盐场的专办盐引。这笔买卖,现在看着亏,三年后,沈家能赚回三座金山。就看杜大人,肯不肯做这个护身符了。”
这番陈词滥调的奸商嘴脸,反而让杜隐泉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点。图财就好,图财的人,逻辑才正常。
“沈掌柜这招‘以贪掩赈’,真是好算计。”杜隐泉苦笑一声,放下茶杯。
窗外,饥民撞击栅栏的闷响和凄厉的哭嚎声穿透雨幕,隐隐传来。这声音像催命的更漏。
杜隐泉闭上眼睛。这笔账平了,命保住了。但这事一旦坐实,他强征民脂民膏、发灾难财的恶名,将彻底在江南官场和民间传开。他会成为所有人唾骂的活阎王。
但那又如何?比起全家老小被推上断头台,名声算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没有去拿笔,而是看着刚才因为上吊挣扎,指甲在木梁上劈裂、此刻正渗着血珠的大拇指。
他深吸一口气,将带血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林长风带来的生丝契约上。
“啪”的一声闷响,血迹混合着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指纹。
“契约成了。”林长风将那张契约抽回,折叠整齐塞进蓑衣内侧。但他并没有起身离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最后一件事。”
杜隐泉的心猛地一提。
“外面太乱了,流民成了匪。沈家的运粮船明日清晨就要下水,我不放心。”林长风盯着杜隐泉的眼睛,“借大人的盐署调兵堪合一用。”
杜隐泉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你要堪合?那……那是调动地方盐兵的兵符!你想干什么?”
“护粮。”林长风答得理所当然,“既然你已经对外宣称这批粮是你强征的,那这批粮船挂上盐署的旗号,由盐署的‘兵马’来押送,再合情合理不过了吧?”
杜隐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了。这个疯子,是要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私兵,直接披上大明正规军的官皮!
“若我不给呢?”
林长风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脖子还在流血的幕僚,然后再次看向杜隐泉。
杜隐泉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他像个木偶一般转过身,从身后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一个黄铜小匣,打开后,拿出一份盖着盐署大印的空白兵部堪合。
林长风接过堪合,看了一眼上面的印记,确认无误后,站起身。
“杜大人,早点歇息。明早的公堂上,记得把贪官的戏,唱得真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外,岑砚秋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外面的暴雨与黑暗中。
内堂里再次剩下杜隐泉一人。他虚脱地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张能救命的空头汇票,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抬起来,摸了摸头顶。那顶乌纱帽早已在先前的挣扎中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去上面的灰尘,戴回头上,仔细地扶正。
这出荒唐的戏码,真的能全骗过去吗?南镇抚司那双死死盯着江南的鹰犬眼睛,真的会被这层脏账遮住吗?杜隐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