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後側的微型暗窯外,寒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葉逢春將那根生�蛌瘍K撬棍從暗道里拖了出來。確立了技術同謀的關系後,他接管了所有的重體力實操。他半蹲在剛剛搬出來的第一口樟木箱前,將撬棍那扁平的一頭狠狠塞進箱蓋與邊框的縫隙間。
“嘎吱——”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聲,幾根用來封箱的粗長鐵釘被硬生生地拔出了一半。葉逢春雙手壓住撬棍的另一頭,猛地用身體的重量往下壓。箱蓋翻轉,徹底敞開。
暴露在空氣中的,並非尋常朱砂那種暗沉的紅,而是一種極其刺目的、仿佛能滲出血來的艷紅。幾乎在箱蓋掀開的同一瞬間,一股干澀、刺鼻,混雜著濃重鐵�袘P腐土氣息的毒瘴,以一種極其隱蔽的物理形態迅速向四周揮發。
林長風站在箱子半步開外,眉頭微微一皺。他那具歷經兩百多年的軀體對毒物的感知遠超常人。他立刻察覺到,楚寶印從暗庫里提出來的這批貨,為了追求極致的純度,根本沒有經過水飛法去毒,表面附著著大量伴生的劇毒揮發物。
“蓋上,去拿濕布蒙住口鼻。”林長風沉聲下令,同時身體前傾,伸出右手去抓那半扇懸空的沉重箱蓋,試圖強行切斷毒瘴的源頭。
就在他手掌壓住箱蓋邊緣發力向下按去的那一剎那,木板邊緣一根沒有打磨干淨、極其粗糙且沾滿毒砂粉末的木刺,精準地順著他食指指腹的紋理深深扎了進去。
皮膚被撕裂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沒有鮮血狂噴的畫面,只有一滴粘稠如墨汁般的黑血,從指尖那道深達半寸的傷口處緩緩滲出。
劇毒順著破裂的毛細血管瞬間灌入林長風的指尖。這一次,毒性並未像先前那般被輕易壓制。林長風只覺得指尖傳來一陣仿佛被燒紅的鋼針貫穿的鈍痛,緊接著,一種他極為熟悉的、屬于長生自愈機制的痙攣感在皮下開始爆開。
他靠在箱子一側,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腕部。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深處,幾絲原本應該壞死的肉芽,正如同擁有了獨立生命一般,違背著活人生理常識,在血肉模糊中極其劇烈地蠕動、拉扯,試圖強行縫合裂口。每一次蠕動,都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輕響。
林長風沒有發出任何痛呼,他只是將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一滴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流進眼楮里,帶來一陣酸澀的刺痛。
距離這處暗窯十幾丈外的一條避風走廊里。
一盞昏黃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晃。雲玄歌靜靜地站在廊柱後,蒙在雙眼上的素白絲帶被風吹得向後飄起。她本是奉命夜間巡視周遭藥氣變化,卻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這個方向。
她的視線雖然被封死,但常年替嘉靖帝試毒、游走在生死邊緣的軀體,賦予了她一種對氣血流動極其敏銳的嗅覺。此刻,她微微偏過頭,鼻尖聳動了一下。
在空氣中飄來的淡淡朱砂味里,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反常的氣息。在那個江南商賈受創的方向,沒有新鮮血液噴涌帶來的溫熱腥氣,反而蔓延出一種仿佛冰庫深處散發出來的、屬于尸體的死寂與陰寒。
雲玄歌緊緊攥住提著燈籠的竹制提梁,手心在一瞬間冒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指甲在竹節上刮出細微的聲響。白日里那個用探生毒玉測出的死寂脈象,再次
如夢魘般死死攫住了她的心髒。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脊重重地貼在了冰冷的牆磚上,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突然,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院子里的死寂。
“就在那邊!我剛才明明听見這邊有砸木頭的動靜!水門那邊也有車軸印!”
一個胖道士尖銳的嗓音在夜風中傳開。緊接著,七八只火把的光斑在偏房前院的牆頭晃動起來。凌沖虛到底是在西苑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水門交接時馬車剮蹭巨木的細微聲響,終究還是引起了他手下夜巡隊狗腿子的警覺。大批道士正提著燈籠,朝著暗窯的方向步步逼近,密集的腳步聲踩在薄霜上,形成了一種極其急劇的物理壓迫感。
林長風靠在箱子旁,他能感覺到指尖的肉芽蠕動已經開始向手掌蔓延,那種血肉重組的骨裂聲在寂靜中顯得尤為刺耳。如果此時被凌沖虛帶人堵住,他這具違背常理的軀體將徹底曝光,迎接他的將是皇權特務無休止的切片與火刑。
他必須制造一個合理的物理隔絕空間。
林長風強忍著體內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的劇痛,猛地抬起右腿,一腳狠狠踹在旁邊一個堆滿廢陶片的空木筐上。
“ 啷!”
木筐翻倒,碎陶片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巨響,瞬間掩蓋了他因為痛苦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葉逢春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正要開口詢問。
“廢什麼話!”林長風抬起頭,眼神冷硬如刀,他用極其粗暴的命令口吻吼道,“這批朱砂毒性過烈,在常溫下提純必定炸毀經絡!去後勤衙署的廢棄冰窖,必須降溫控毒!立刻滾去把爐子和核心耗材搬進暗道,別多問半句!”
葉逢春看著滿地狼藉,又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刺鼻毒瘴,他對物理反應的執念瞬間佔據了上風。他以為沈萬山是真的在預判毒砂的炸爐風險,根本沒有察覺到金主那掩藏在暴怒語氣下、瀕臨失控的生理異象。
“我這就去!”葉逢春咬了咬牙,轉身撲向那口沉重的朱砂箱子,用肩膀死死頂住,一點點向通往冰窖的地下暗道方向挪動。
林長風將那只正在劇烈抽搐的右手死死按在自己粗布衣服的下擺處,用布料掩蓋住指尖滲出的黑血,跟在葉逢春身後,步伐略顯僵硬地退入黑暗的通道。
當凌沖虛帶著人舉著火把沖進偏房後院時,只看到滿地散落的碎陶片和一口空空如也的廢木筐。
西苑後勤衙署的深處。
一條長滿青苔的石階直通地下。空氣里的溫度隨著深度的下降急劇暴跌。林長風和葉逢春一前一後,拖著沉重的物件,終于來到了那座早已廢棄多年的儲冰地窖前。
一扇厚重的、布滿鐵�袘P鉚釘的包鐵木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股夾雜著陳年腐冰氣味的極寒冷風。
“進去。”林長風的聲音已經因為極度的隱忍而變得有些變調。
兩人將箱子拖進冰窖。
林長風轉過身,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按住鐵門的邊緣。伴隨著合頁發出的艱澀摩擦聲,“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鐵門被重重關死。
沉重的撞擊聲在空蕩的地下走廊里回蕩了幾次,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與窺探。
冰窖內,沒有點燈。只有角落里幾塊尚未完全融化的殘冰,在黑暗中散發著幽藍的微光。溫度極低,呼出的一口氣瞬間就會變成白霧。
林長風終于不用再掩飾什麼。他頹然地滑坐在冰冷的石磚上,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冰坨。幽藍的光線下,他舉起那只因為劇痛而痙攣的右手。
傷口處的肉芽已經蔓延到了指節,它們在冰冷的環境下似乎稍微放緩了速度,但依然在違背常理地扭曲著。林長風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這只異化的手,他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隨後用左手拇指抵住傷口邊緣,用力向下擠壓。
一滴滴黑血被強行擠出,滴落在冰面上,發出微弱的“嘶嘶”聲,瞬間凍結成黑色的冰珠。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冰窖里,長生者那不死的軀殼,只能以這種最陰暗、最孤獨的方式,在地下默默舔舐著時間留下的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