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黑色的血珠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冻结。在这个没有点灯、只有角落残冰散发微弱幽光的地下冰窖里,林长风借着极度的黑暗,进行着残酷的肉体自愈。
就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叶逢春刚刚将那口沉重的朱砂箱子顿在地上。粗糙的樟木箱底与青砖摩擦,发出一长串沉闷的刮擦声。
“这地方连盏灯都没有,怎么看清火候?”叶逢春双手因为刚才的搬运而发酸,他摸向腰间那个装着火折子的竹筒,竹筒的盖子被大拇指“啪”的一声挑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即将吹亮四周的黑暗。
“别点火。”
林长风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低喘,在空旷幽闭的冰窖内显得异常沉闷。他猛地将正在渗血的右手背到身后,同时将背脊死死贴在巨大的冰坨上,左手用力捏住右手的腕部。
叶逢春动作一顿,他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味,那是高纯度朱砂挥发出来的伴生毒瘴。“不点火,怎么提纯?”
“这批朱砂毒性过烈,现在的常温压不住。”林长风极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着江南商贾那冷酷且苛刻的平稳,强行掩盖剧毒入骨导致的牙关打颤,“需要无烟银炭压底温。你去西苑后勤库房提一筐来。”
“无烟银炭?”叶逢春皱起眉头,常年和炉火打交道让他对温度极其敏感,“这里是冰窖,再点炭火,极热与极寒的物理对流反而会炸掉坩埚!”
“半个时辰内,谁进冰窖,就是毁丹大罪。”林长风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技术解释,只扔下冷冰冰的一道死令。
叶逢春满腹狐疑,但之前那场微型爆燃已经彻底粉碎了他的玄学认知。他现在只相信实打实的数据,而眼前这个金主,不仅有钱,还能给出绝对精确的算学推演。他只能咬了咬牙,转过身,双手按在刚刚关死的厚重铁门上。伴随着合页发出的艰涩摩擦声,他将铁门拉开,侧身挤了出去。
叶逢春走得匆忙,门轴因为常年废弃早已锈死,那扇重达百斤的包铁木门并没有因为惯性完全合拢,而是留下了一指宽的缝隙。
微弱的穿堂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叶逢春的脚步声顺着湿滑的青苔石阶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
林长风伸出完好的左手,撑在结着一层薄冰的墙面上,试图借助反作用力站起来,去推那个生锈的铁栓将冰窖彻底锁死。然而,就在他指腹贴上冰冷铁器的瞬间,体内蓄积的伴生剧毒与长生自愈机制的冲突达到了临界点。
骨髓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仿佛有几十把带锯齿的钢刀在同时刮擦着他的神经。他整个人猛地脱力,背脊顺着覆满白霜的墙砖下滑,最终颓然跌坐在坚硬的冰面上。
幽蓝的冰块散发着微光,勉强照亮了他右臂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异象。那道被粗糙毒木刺划开的伤口深处,本该坏死发黑的皮肉,正像拥有了独立生命一般,在毒素的刺激下野蛮交织。黑色的毒血如同带有粘性的蛛网,被新生的鲜红肉芽强行挤压、扯断。黑血滴落在脚下的冰面上,发出“嘶嘶”的细微声响,瞬间将平整的冰面腐蚀出一个个坑洼。
剧毒在破坏,肉体在极速重组。这种在衰败与新生间反复拉扯的过程,远比单纯的利刃穿心要痛苦得多。林长风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他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木然地看着半边身体在幽闭中进行着非人的异变。
地面之上,西苑偏房外。夜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刮得更紧了。
凌冲虚身披八卦法衣,手持玉柄拂尘,站在游廊的风口处,冷眼看着被内廷番子封锁的偏房大门。他刚才隐约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毒气,那是没有经过水飞法处理的劣质伴生矿才有的味道。他干瘪的脸颊上扯起一抹满意的冷笑,笃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南异贾,此刻必然已经毒发,正蜷缩在某个角落里等死。
“云医女。”凌冲虚转过身,拦住了提着纸灯笼、正要退回后罩房的云玄歌。
云玄歌被迫停下脚步,双目覆着的素白丝带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凌冲虚没有多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医箱,强行塞进她的怀里。接着,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医箱底部的暗格处,极有节奏地重重敲击了两下。
“沈老板刚才在偏房弄出了不小的动静,看样子是沾了毒砂。你带着这个,去冰窖给他例行探脉。”凌冲虚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僚做派与皇权大义,“这是圣上的规矩,替皇家试药的耗材,死也得死得明明白白。”
云玄歌常年替嘉靖帝试毒,对杀意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箱底传来的空洞回音,加上凌冲虚那两下刻意的敲击,分明是在明确告诉她:如果沈万山没死透,箱子里藏着的后手就是用来送他上路的。她若不接这趟差事,明日这西苑的枯井里,就会多一具盲眼医女的尸体。
她发青的指节死死攥住竹制提梁,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有松开,最终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西苑后勤衙署的炭库外,空气里弥漫着煤灰的味道。叶逢春刚刚推开布满灰尘的木门,两把未出鞘的绣春刀就交叉着挡在了他的胸前。
“内廷重地,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底库。没腰牌的闲杂人等,滚远点。”两个守夜的东厂番子斜睨着他,带着市井兵痞特有的蛮横。
叶逢春脸上的烧伤疤痕在灯笼光下显得尤为扎眼,他刚要开口搬出炼丹急需的借口,一个肥胖的身影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从一旁的库房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楚宝印那张白面无须的脸上堆着商贾般的假笑。他瞥了一眼叶逢春,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袖管里那张刚刚到手、足以抵得上他十年矿税指标的江南盐引远期利润契约。
楚宝印的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账目:要是现在把沈万山的人卡住,里面那位金主一旦翻脸,手里那些盐引转眼就会变成废纸;但如果行个方便,不过就是几筐炭火的损耗。
“行了,把刀收了吧。”楚宝印抬起短粗的手指,随意地挥了挥,“这道爷是替里面那位沈大官人跑腿的。耽误了主子的丹药火候,你们几条贱命填得起这窟窿吗?”
两个番子见内廷管事太监发话,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迅速收刀退到门边。叶逢春没有道谢,闷头冲进库房,抱起一筐最上等的无烟银炭就往外走。楚宝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胖脸上闪过一丝算计:管你沈万山在下面搞什么鬼,只要银子按时结清,你就是把西苑的地砖掀了杂家也给你兜着。
通往废弃冰窖的地下石阶长满湿滑的青苔。云玄歌提着灯笼,脚步走得异常艰难。
空气中的温度随着深度的下降在急剧跌落,但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并不是这纯粹的物理严寒。她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对活人的气血有着敏锐的触觉。在这条幽闭的通道深处,她闻不到丝毫生人该有的温热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的,是一种类似于深冬乱葬岗上,冻僵的尸体散发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感。
活人的医理本能在疯狂示警,催促她立刻转身逃离。她的一只脚刚刚向后挪了半步,通道上方立刻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刻意的咳嗽声。那是道录司负责盯梢的道童。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云玄歌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干涩的微喘,胸口剧烈起伏。她像一具被冻僵的提线木偶,硬着头皮踩碎地上的薄冰,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铁门。
“嘎吱——”
沉重的铁门被云玄歌缓缓推开。微弱的灯笼光晕顺着扩大的门缝,毫无防备地挤进了幽蓝死寂的冰窖。云玄歌虽然双目失明,但她那被毒物长期浸润的嗅觉,瞬间捕捉到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循着气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医箱的底角磕碰在冰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角落里,林长风蜷缩在巨大的冰坨旁。他现在连抬起左手遮掩的力气都没有。
云玄歌蹲下身,常年行医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血腥味最浓重的地方。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林长风的右臂。那里根本没有活人的体温,只有一片泥泞湿滑的血污。
她轻轻解开了林长风随意缠绕在手臂上的粗布条。
借着微弱的光晕,她那原本只能感受到模糊光影的盲眼,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违背世间法则的画面强行刺穿了障碍。她摸到了那道深不可测的裂口。然而,预想中鲜血狂喷的温热并没有出现。她的指腹清晰地感知到,在那冰冷的、渗出黑血的骨缝之间,一丝丝肉芽正像无数条滑腻的细小活物,强行交织、蠕动、野蛮地闭合。
这些新生的皮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在撕裂与缝合中发出极其细微的肉体摩擦声。这根本不是常人能拥有的躯体。
云玄歌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下颌止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一串牙齿打架的微响。手中提着的纸灯笼因为手腕的剧烈痉挛而掉落在冰面上,蜡烛滚落,在一滩黑血中挣扎了几下,最终“噗”的一声熄灭。活人的医理认知,在这一刻,随着那缕火光的熄灭,被彻底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