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内的光源只剩下角落里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残冰。
云玄歌蹲在地上,呼吸因为强烈的惊骇而变得短促且凌乱。她常年带在袖子里的那块“探生毒玉”,顺着她剧烈颤抖的袖口滑落,刚好贴上了林长风那裸露在外的寸关尺。
这块由嘉靖帝特赐的验毒指环,原本对活人旺盛的气血与致命毒性有着极其敏锐的反应。只要接触到常人的温热体表,必然会泛起微弱的红光。然而,当它触碰到林长风那违背生死常理的死寂体质时,玉石内部的结构瞬间发生了不可逆的物理崩塌。
原本温润的玉面先是失去了一切光泽,化作一团浑浊的死灰色。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冰窖内响起。密集的冰裂纹如同蛛网般在玉石表面快速蔓延开来。
就在云玄歌试图将手指抽离的那一瞬间,“砰”的一声闷响,这块坚硬的毒玉在气血冲击下直接化为了齑粉。惨白的玉石粉末从云玄歌发僵的指缝间扑簌簌地掉落,洒在了林长风那一滩还未完全冻结的黑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探针崩碎的闷响,犹如一道惊雷,瞬间惊动了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林长风。面对秘密彻底曝光的致命绝境,长生者那被两百多年岁月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在瞬间接管了濒临脱力的躯壳。
他根本不顾右臂上刚刚增生出一半的血肉再次被强行动作撕裂。左臂如同探出的铁钳,带起一阵冷冽的劲风,五指精准地卡住了云玄歌纤细的脖颈。借着从冰面上暴起的力道,林长风单手将这名盲眼医女整个人提了起来,狠狠地掼在后方坚硬的冰壁上。
云玄歌后背撞击在冰砖上,震落了一层细碎的白霜。她双脚脚尖几乎脱离了地面,脸色瞬间涨得青紫。林长风那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眸在黑暗中盯着她,脑海里的算盘珠子正在飞速拨动:就地扭断她的脖子?不行,凌冲虚的眼线就在上面,一旦发现医女死于外力外伤而非毒发,西苑的特务立刻就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长生的秘密依然保不住。不杀?她只要踏出这道铁门,皇权集团的切片屠刀马上就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生与死的物理界限,被压缩在了这几寸长的喉管里。
西苑后勤衙署的地面上,凌冲虚正缩着脖子,站在冰窖上方那个布满铁锈的通风井外。夜风如刀子般刮过他的法衣,他将耳朵死死贴在结着一层薄霜的铁栅栏上,屏住呼吸捕捉着地下传来的微弱动静。
顺着幽深的通风管,他隐约听到了玉石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冰壁的声音,以及伴随而来的几声模糊挣扎。凌冲虚直起身子,干瘪的脸颊上扯出一抹满意的冷笑。他用拂尘的玉柄敲打着掌心,对旁边提着火把的道士吩咐道:“听见没?底下挣扎得挺厉害。那劣质伴生矿的毒性,加上这冰窖里的严寒,大罗神仙也熬不过半柱香。等透透毒气,半个时辰后带人下去,把沈万山的尸体和那个医女一起裹了扔出去。”
他极其傲慢地将刚才听到的声音,全部归结为沈万山毒发倒地和云玄歌的呼救。他根本不知道,下面正在上演的,是一场跨越常理的资本收买。
冰窖内。
云玄歌在极度缺氧中,双手本能地想要去抓挠林长风那如同铁铸般的手臂,但最终,她的手指只在半空中无力地痉挛了几下,随即死死抠进了身后冰冷滑溜的砖缝里。她带下来的那个红木医箱,此刻正翻倒在脚边。
林长风单手钳着她,视线下垂。他抬起右脚的脚尖,极为精准地勾住了医箱的边缘,猛地向下一踩。“咔嚓”一声脆响,医箱底部的暗格夹板被直接暴力踢碎。
木刺飞溅中,一包用防潮黄纸裹着的“绝命毒引”滚落而出,纸包在坚硬的冰面上散开,露出里面惨白色的粉末。粉末遇到冰面融化的水渍,立刻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白沫。
“看清楚地上的东西了吗?”林长风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折损,“这是凌冲虚给你准备的。他让你下来,根本不是为了探脉。如果伴生矿没把我毒死,这就用来补刀。如果我死了,你作为目击者,同样要染着这包毒引去见阎王。你以为西苑的官家身份是你的退路?那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催命符。”
云玄歌的眼珠开始向上翻白,那层素白丝带因为痛苦的挣扎而散落了一半。林长风冷酷的字句,比冰窖的温度更冷,一击彻底刺穿了她对皇权庇护最后的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云玄歌的喉骨即将被捏碎的前一息,林长风毫无征兆地松开了五指的力道。云玄歌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的破布口袋,顺着冰壁滑瘫在地,大口大口地抽吸着带着冰渣的冷空气,胸口犹如风箱般剧烈拉风。
林长风蹲下身,借助刚才锁喉时指腹贴住她颈动脉的短暂触觉,得出了精准的实测数据:“你的颈脉跳动极涩,血液里带着明显的土腥味。你常年替嘉靖那老道士试药,体内的余毒已经彻底淤死在肝胆。按照现在的衰败速度,你这具身体最多还有半年好活。”
云玄歌捂着脖子上青紫的指印,木然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凌冲虚给你的只有死局。但我,能用现银买下你的命。”林长风用最纯粹的商贾谈判口吻,剥离了所有的妖异氛围,“江南隐河银契会的手里,有一张能拔除你这种常年药毒的古方。加上一千两绝不记名的江南会票。这笔买卖,用来换你今天在这间冰窖里,变成一个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摸到的瞎子和哑巴。你,做不做?”
一半是随时会被捏断脖子的死亡威胁,一半是实打实的生存希望与巨额财富。林长风用资本家的老练,硬生生地用利益填补了超自然恐惧带来的沟壑。
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云玄歌听懂了。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给了她一条比皇权更粗的退路。
对生机与自由的渴求,最终死死压制了对妖异存在的本能战栗。她没有说半句求饶或者发誓的废话,而是摸索着从凌乱的头发上拔下了那根用来防身的银簪。她咬着下唇,反手握住银簪锋利的尖端,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用力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汇聚成线。她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捡起地上那本线装的医案底本,凭着残存的记忆翻开刚刚记录了死寂脉象的那一页,将流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压在了上面。
鲜血在粗糙的纸张纤维中迅速洇开,将那些足以让林长风万劫不复的墨迹,彻底糊成了一团刺目的、没有任何辨识度的红斑。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刺鼻的毒瘴。
两人在这个极寒且幽暗的地底,用最原始的血与最世俗的金钱,完成了一场畸形的封口结契。
云玄歌刚刚将染血的医案合上,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冰窖上方那原本死寂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急促、杂乱且沉重的皮靴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属于小太监的、凄厉到变调的求饶哭喊,正在疯狂地向这扇未上锁的铁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