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坞深处,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穿透那层由破油布和烂木板搭成的棚顶。
林长风踩着一双磨破的草鞋,在坑洼不平的泥巷里缓慢穿行。两旁是散发着恶臭的死水坑,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坐在门槛上,木然地从怀里小女孩的头发里掐死一只虱子,小女孩的脚边插着一根代表卖身的草标。
林长风的视线没有在她们身上停留。洪武初年秦淮河畔那些绝望的求生记忆,让他对这种苦难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免疫。他熟练地侧身让过一个挑着粪水的脚夫,鞋底在滑腻的淤泥上摩擦出“扑哧”的声响。他走得极为自然,肩膀微微佝偻,眼神黯淡,毫无江南首富的违和感,完全融入了这片草莽丛林的底色之中。
绕过一个堆满发霉缆绳的拐角,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嘎吱——嘎吱——”
在一处半塌的破败船坞旁,几个穿着劣质绸缎短打的地头蛇正堵住了一条去路。为首的男人身材虚胖,常年流汗,脖子上的肉堆叠在一起。他的右手里盘着两枚生锈的铁胆,铁胆相互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是黑泥堂的庞冲,皇极缄言社养在下水道里的一条用来收黑钱的狗。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赤着双脚的汉子。他肩膀宽阔,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纤夫绳印。那是青帆会的头目,赵无恙。
“赵老大,别跟爷爷装穷。”庞冲朝地上啐了一口带有浓痰的唾沫,铁胆转得更响了,“上头现在查得严,这片臭水沟,爷的规矩就是法。今天你要是交不出这个月的平安例钱,青帆会那几条破船,明天我就让人砸出几个窟窿来沉江。”
赵无恙周围的几个水民握紧了手里的长竹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赵无恙抬起手,压下兄弟们的冲动,他的喉结滚了滚,压抑着怒火说道:“庞爷,这几天码头被封死了,弟兄们连一口稀粥都喝不上,哪来的现银孝敬您?您再宽限几天……”
“没钱?”庞冲冷笑一声,刚准备挥手让手下砸东西。
“啪”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庞冲的动作。
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从旁边的人群缝隙里飞出,精准地砸在庞冲和赵无恙中间那块发臭的烂泥地里。泥水溅起,打在了庞冲的鞋面上。布袋的绳口因为剧烈的撞击而松开,十几锭白花花的实银从里面滚落出来,一半陷在淤泥里,一半闪烁着扎眼的银光。
整个船坞瞬间陷入了死寂。无论是叫嚣的黑泥堂打手,还是愤怒的青帆会水民,所有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堆烂泥里的白银上。
林长风没有废话。他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子,又抬头平视着满脸愕然的庞冲。
“在这片臭水沟,讲律法不如讲现银。”林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彻底剥离了儒商的文雅,直接切入核心利益,“拿钱,滚路。”
庞冲手里盘着的铁胆停住了。他看了看林长风那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又看了看地上的银锭。庞冲并不认识林长风,只当这是个露富的寻常肥羊。他吞了一口唾沫,贪婪压倒了疑虑。他蹲下身,毫不嫌弃地从烂泥里抠出一锭银子,习惯性地用发黄的门牙在边缘用力咬了一口。
确认成色后,庞冲那张肥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那可是远超他例钱几十倍的数目。他连泥带水地把银子全划搂进怀里,冲着手下挥了挥手:“算你小子懂规矩。走!”
看着庞冲带人走远,赵无恙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他冷冷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挥金如土的陌生人。一个能随手砸出几十两现银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跑来这里发善心。
林长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他走到旁边一个沾满黑色污垢的破木箱前,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趟浑水,走暗桩。我手头有一批货,要从水底走出去。”林长风直接用了运河上的黑话,他的眼神平静得出奇,“外面的人要命,我要船。”
这种完全平视的态度,以及粗鄙直白的交涉方式,反而打消了赵无恙心中的一部分防备。他走到林长风面前,从腰间摸出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这活儿不好接。”赵无恙皱着眉头,声音压得很低,“不仅是外面那些拿铁尺的疯狗到处咬人。巡检司新来的那个韩铮,简直就像茅坑里的石头,油盐不进。弟兄们好几条线都被他堵死了。你想走货,得拿命去填。”
林长风靠在木箱后背上。听到韩铮这个名字,他脑海里的算盘迅速拨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个死锁,但他不仅要走,还要走得彻底。
就在两人在破船坞里密谈的同时,黑泥坞外围的一条石板路上。
一名皇极缄言社的百户正按着绣春刀,听着旁边一个线人的汇报。“大袋现银?”百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市井传闻里的反常。底层的草民就算卖儿鬻女,也只会用铜钱和散碎的劣银。能随手砸出大锭实银的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肥羊。
他看了一眼黑泥坞那种复杂的棚户区地形,大部队进去必然会惊动目标。他转过头,对着身后两名穿着常服的精锐暗桩使了个眼色。两名暗桩立刻会意,脱离了常规的巡查路线,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像两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向船坞的方向逼近。
而此时,退到另一条暗巷里的庞冲,正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块沾满烂泥的银锭,在自己的衣襟上使劲擦拭着。看着那白花花的成色,他的呼吸微微发急。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今天早上特务下发的协查令上,关于那个被通缉首犯的模糊特征描述。
那个人虽然穿着短打,但砸出银子的手笔和冷漠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底层的水鬼。庞冲的双头贪欲瞬间作祟。如果既能吞了这笔现银,又能把线索卖给特务换取正式番子的名额……
他咽了一口口水,从怀里掏出一个劣质的竹筒。拔开塞子,他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随身带的一张糙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记号,描述了那个陌生人的位置特征。他把纸条卷好塞进竹筒,眼睛里泛起阴毒的光,准备摸向藏在屋檐下的信鸽。
这只贪婪的水蛭,正试图在这片泥沼里,引发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