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坞半塌的破船坞里,光线昏暗,几只绿头苍蝇在烂泥坑上空盘旋。
林长风正坐在沾满黑色污垢的破木箱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板。赵无恙站在对面,眉头紧锁,还在盘算着这趟运河浑水到底值不值得蹚。
突然,林长风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的身体常年维持在二十岁的巅峰状态,听觉对极其微小的物理震动有着异常敏锐的捕捉力。在远处棚户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水流声和婴儿啼哭声中,他剥离出了一种极不协调的声响。
“啪嗒……啪嗒……”
那是布鞋底踩在湿润烂泥上的声音。但这声音太轻、太稳,绝对不是本地脚夫那种拖沓沉重的趿拉步,而是脚尖先落地、经过严格受力训练的潜行步法。有人在迅速靠近。
同时,林长风的脑海中如翻书般调出了半刻钟前庞冲离开时的微表情。那个脖子上堆满肥肉的地头蛇,在捡起银子时,眼底闪过的不仅仅是贪婪,还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算计。
林长风没有任何废话,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赵无恙结实的粗胳膊。
“走。”
赵无恙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挣脱:“去哪?你这买卖还没……”
“去堵一条想吃人的死狗。”林长风压低声音,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冷硬,“再晚半刻,你的青帆会和我的货,都会变成诏狱里被狗啃的碎肉。”
两人顺着船坞后方的破洞钻出,沿着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强行抄近路,斜插向通往外围的一处暗巷死角。
庞冲此时正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下。他把那个写满暗号的劣质竹筒塞在怀里,胖手费力地向上伸,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屋檐下那个编织着干草的信鸽笼子。他甚至能感觉到里面那只灰鸽子因受惊而散发出的温热体温。
只要把纸条绑上去,这天大的功劳和手里的现银,就都是他的了。
下一瞬,一只带着浓烈泥腥味和樟脑丸气味的手掌,如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喉咙里尚未发出的惊呼彻底按死。
林长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阴影,从墙角的盲区骤然欺身而上。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段在路边随手扯下的生锈铁丝。那段铁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灰暗的弧线,精准无误地套入了庞冲肥硕的脖颈。
铁丝瞬间勒紧。
庞冲双眼暴突,瞳孔中布满血丝。他粗壮的双臂本能地向后抓挠,指甲死死抠住林长风的手背,试图撕开一条生路。
但林长风的双手早已在胸前死死交叉锁紧。他左脚前倾,牢牢抵住庞冲的后腰窝,右膝顶住其脊柱中段,形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物理绞杀支点。
铁丝切开庞冲劣质的绸缎衣领,深深勒入脂肪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微响。庞冲的嘴巴夸张地大张着,却只能发出漏气的嘶嘶声,那是气管被物理压扁后空气徒劳摩擦的绝望回音。他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着,双腿在烂泥地里疯狂乱蹬,黑色的污水混合着烂菜叶四处飞溅。
伴随着“啪嗒”两声轻响,那两枚庞冲常年用来装腔作势的生锈铁胆,从他无力垂落的掌心中滑落,滚入脏水坑,被烂泥彻底吞没。
赵无恙站在三步之外的巷口,手里还反握着刚抽出来的半截短刀,整个人却像被钉死在原地一般僵硬。
他见过运河上争抢地盘的流血拼杀,见过肠子流一地的惨状。但那都是声嘶力竭、充斥着叫骂的热血斗殴。
而眼前这个男人,杀人的过程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林长风的半张脸完全隐没在暗巷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他只是冷漠地注视着脚下庞冲那因为极度窒息而翻白、逐渐失去焦距的双眼,仿佛只是在冷眼旁观一段朽木的折断。
“这片水沟没有王法,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林长风松开手,任由庞冲的尸体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发出沉闷的落地声。他随手将那根沾着暗红血迹的铁丝扔在墙角。
赵无恙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背脊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冷汗。他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种江湖草莽的傲慢与试探。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儒商,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没有情绪的恶鬼。
“搭把手。”林长风看都没看尸体一眼,指了指巷角阴暗处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那是一只收拢这片棚户区排泄物的夜香桶。盖子边缘积满了厚厚的黑色污垢,桶身散发着阵阵恶臭。
赵无恙咬着牙上前一步。两人一头一尾,像折叠破麻袋一样,将庞冲尚有余温的尸体对折。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骨节错位声,尸体被硬生生塞进了桶里。林长风掀开桶盖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粪臭混合着发酵的氨气扑面而来,熏得赵无恙眼睛直冒酸水,连连干呕。
林长风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手伸进庞冲的怀里,快速摸索。
掏出来的,除了那十几两现银,还有一个竹筒。林长风拔开塞子看了一眼纸条,直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接着,他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枚带有朱砂印记的特务联络铜牌,以及几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糙纸。那是记着上官如何克扣底层运费、缄言社如何抽成干股的贪腐账单。
林长风将铜牌在袖子上随便蹭了蹭血污,冷硬的铜质纹理贴合在他的掌心。
就在这时,巷口外,那种极轻的潜行脚步声已经逼近了二十步之内。甚至能听到刀鞘摩擦布料的细微声响。
“他们来了。”赵无恙脸色骤变,手心全是汗水,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站这别动,闭气。”林长风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夜风。
他贴着生满湿滑青苔的墙根,犹如一只夜猫般滑行到巷口边缘。那两名穿着常服的暗桩正一左一右,握着出鞘的短刀,准备分头包抄死角。
林长风没有退缩。他反手握住那枚刚刚缴获的朱砂铜牌,利用其锋利的边缘,在一块稍微突出的青砖上,迅速而用力地划刻起来。
“沙沙”的细微摩擦声被外围的风声和水沟的流淌声完美掩盖。三条长短不一的斜线,底下配着一个半圆——这是他在百年来无数次与特务交锋中,早已烂熟于心的外围求援与指路暗记。划痕的深度恰到好处,既显得仓促,又足以让受过训练的眼睛在微光中迅速捕捉。
刻完之后,林长风抓起一把湿泥,在墙面周围胡乱抹了几下,制造出有人曾在这里贴墙奔逃的物理擦痕。他用大拇指指腹将墙砖上新落的粉末抹去大半,只留下一丝难以察觉的痕迹,随后迅速退回巷子深处的阴影中。
两名暗桩摸到了巷口。领头的一人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鼻翼抽动了一下,立刻闻到了夜香桶散发的浓烈臭气,嫌恶地捂住了口鼻。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块带有划痕的青砖上。
他蹲下身,手指仔细抚过那三条刻痕,转头对同伴打了个手势。“是庞胖子留下的记号。目标往南边逃了。”
“南边……是城南那片废弃的死仓。”另一人低声确认。两人没有片刻停留,像两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迅速调转方向,朝着城南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城南死仓。
“砰”的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脚狠狠踹开,木屑四溅。
两名暗桩握紧短刀,如离弦之箭般冲进黑暗的仓库内部。紧随其后的,是带着大批拿着铁尺的番子赶到的带队百户。
然而,映入眼帘的,没有堆积如山的走私货物,也没有那个被协查令通缉的要犯。只有几只被老鼠啃烂的空木箱,以及满地散落的发黄废纸。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起几张废纸,拍在百户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上。
“人呢?”百户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握着绣春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头儿,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地上的灰尘至少有半个月没被动过了。”一名暗桩用刀尖挑起地上的废纸,脸色极为难看。
百户猛地转头,目光犹如毒蛇般阴冷:“我们被那只下水道的耗子耍了。记号是假的!传令下去,重新折返黑泥坞,把那里给我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