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还有黄册。”童鸦死死盯着林长风,手指几乎要把手背上的烂疤抠下一块肉来。
林长风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底层勒索的厌恶或愤怒。他没有还价,也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手腕一翻,那个装满实心银锭的沉重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童鸦面前那块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袋口因撞击而散开,几锭散发着冷硬光泽的白银滚落出来,半截浸入泥水中。那是足以压断任何市侩算计的资本重量。
但林长风的动作并未停止。
为了近距离验证洪武年间那份底舱图纸的铺设节点,他随手解开身上那件粗布短打的外袍,将其抛在岸边的枯草上。随后,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迈开腿,跨下了那块相对干爽的青石板。
“哗啦”一声。
林长风的双腿踏入了那齐腰深的恶臭毒水中。高浓度的酸碱废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长裤,冰冷的液体带着刺骨的腐蚀感贴上了他的皮肤。水面上漂浮的秽物随着水波撞击在他的腰际。
他蹚着那足以让常人瞬间崩溃的毒水,稳步走到童鸦面前。将手里的漆木管铺设图纸按在湿滑的石壁上,他的视线完全与坐在地上的童鸦平齐。
“这三个节点,是水压最重、腐蚀最快的死角。”林长风的声音极其简短冷硬,完全掩盖了他对这片将人逼入下水道的恶劣体制的厌恶,“漆木管必须从这三个位置穿过底舱。能不能做?”
这种毫无保留的降维平视,以及无视物理污秽的举动,像一柄重锤,瞬间打穿了童鸦用市侩和贪婪伪装起来的心理防线。
站在岸边高处的赵无恙和几名青帆会帮众,此刻却连退了数步。
那股被林长风走动搅起的毒水酸腐气味,如同实质的毒针,刺痛了他们的眼睛和鼻腔。他们这些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汉子,对这种高度发酵的排泄物沼气有着凡人肉体最本能的排斥。
赵无恙捂住口鼻,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干呕声。他的眼角因生理刺激而泛出泪花。
他看着齐腰泡在毒水中的林长风。那个男人的脸色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毫无波澜,肌肉没有一丝战栗,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改变。凡人畏缩的本能,在这张透着非人忍耐力的脸孔面前,显得无比苍白。那不仅是忍耐,更是一种视皮囊为工具的极度抽离。
然而,实银砸在石板上的那声闷响,终究在排污主道内激起了一丝致命的涟漪。
黑暗的废弃涵洞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涉水声。
几道佝偻的黑影顺着管网的盲区摸了过来。那是庞冲死后,黑泥堂残存的几个泼皮。他们原本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在这里避风头,却被那白花花银子的撞击声勾出了贪婪的红眼。
“庞老大死了,这地下反倒来了露富的肥羊。”
领头的独眼泼皮啐了一口黄痰,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剔骨短刀。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一个白净的少爷和几个干呕的水民,就是最完美的黑吃黑猎物。
五六个手持利刃的残党呈扇形包抄过来,利用地形的熟悉度,迅速占据了通往地面的唯一干道,将泡在水中的林长风和赵无恙等人逼到了涵洞最深处的死角。
“把银子留下,人滚。”独眼泼皮晃着短刀,眼神死死钉在那袋实银上,“不然,就留下给河里的王八当饲料。”
赵无恙脸色骤变,反手去摸后腰的刀柄。但他很清楚,在齐腰深的毒水里,动作会被水压大幅拖慢,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正当他准备拼死一搏时,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林长风静静地站在毒水中,冷漠的目光扫过那些逼近的残党。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对周围物理环境的扫描。这里的空气流动极差,顶部石壁上凝结着大片黄绿色的诡异水珠,那是排泄物常年发酵聚集的高浓度沼气层。
他预判了对方的距离,排除了肉搏的消耗,选定了最直接的物理抹除方案。
林长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吹亮。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尤为刺眼。
“你们选错了坟地。”
他的手腕骤然发力,燃烧的火折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抛物线,精准地掷向了那群泼皮头顶正上方一处凹陷的钟乳石壁。
“呼——”
没有雷鸣般的巨响,只有一声空气被瞬间抽干的恐怖闷音。
一团极其刺眼的蓝色高温火焰在涵洞顶部瞬间爆燃。微型的高温气浪以火折子为中心,向外呈环形扩散,瞬间填满了那片死角。
“啊——”
惨叫声仅仅维持了半秒。几名泼皮的头发和破烂衣物在极高温度下瞬间化为焦炭,他们甚至来不及挥舞手中的短刀,肺部就被灼热的气流彻底破坏。几具躯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几声砸进漆黑的毒水中,连一丝挣扎的涟漪都没能留下。
利用沼气的暗阱,物理性抹除底层威胁,干净、利落,冷血得令人发指。
短暂的爆燃平息后,涵洞里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水波荡漾的声音。
童鸦浑身僵硬地贴在湿滑的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她看向林长风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市侩与贪婪被一种面对死神的极致震慑所取代。她意识到,这个眼睛都不眨就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她颤抖着伸出布满烂疤的手,将那袋银两拖到身前。为了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她拿起一枚被韩铮劈开的银锭,用舌头舔了舔断面的金属纹理。那不是铅灌铸的劣货,是实打实的官银。
确认无误后,她将银子死死贴着皮肉塞进怀里。
“恶臭换不来命,但银子能。活干好,黄册给你。”林长风用了极其简短的命令句式,掩盖了对底层生存环境的叹息。
“我接。”童鸦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有了这黄册,我那瘫在床上的弟弟,就能被抬到太阳底下,不用再被当成流民抓走。这粪船的舱底,我带人去封。”
在极致的资本与暴力的双重碾压下,死契初结。
契约一旦达成,底层水鬼求生的韧性被彻底激发。
童鸦立刻顺着水路,招呼了几个同样蜷缩在下水道的残疾水民。他们将一段段粗壮的漆木管拖入毒水,开始在恶臭扑鼻的粪船底舱进行高强度的铺设作业。木头与木头挤压的摩擦声在涵洞里回荡。
但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涵洞上方,几道火把的红光穿透了生锈的铁栅栏。两名在黑泥坞巡夜的缄言社番子,循着刚才那声极闷的爆燃余音,慢慢摸向了排污口。
“底下有动静。去看看是不是逃犯。”上方传来了番子冰冷且不耐烦的声音。
赵无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旦特务打着火把下来排查,这艘还没完工的粪船和几万两现银就会彻底暴露在体制的铡刀下。
林长风的眼神微微一沉。他看向水面上那几具刚被烧死的泼皮尸体,脑海中瞬间构建出应对方案。
他指向其中一具浮尸,对赵无恙低声道:“砍他一刀。然后顺着浅水区往外跑。”
赵无恙混迹江湖多年,立刻心领神会。他猛地拔出短刀,在尸体的胸口狠狠劈下一刀,溅起一片血水。紧接着,他扯开嗓子,发出破音的怒吼:“黑泥堂的狗杂种!敢抢老子的地盘,给老子死!”
吼完,他故意将污水踩得震天响,跌跌撞撞地朝着另一侧的浅水出口奔逃而去。
上方的两名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江湖仇杀吼声惊了一下。他们捏着鼻子,将火把探进排污口。火光下,只看到一具漂浮的焦黑尸体和一滩正在扩散的血水。
“妈的,一帮为了几两碎银子抢大粪的臭虫,晦气!”一名番子被那股顺着火把上升的浓烈排泄物恶臭熏得连连干呕,毫不犹豫地收回了火把,“走走走,这种粪坑里的烂账,报上去也是脏了大人的眼。”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长风静静站在毒水中,听着番子离去的声音。他知道,这不过是利用生理厌恶暂时逼退了特务的视线。外围那张绝杀死网正在收紧,留给这艘恶臭巨兽起航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