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待不住了。”林长风的视线从水面上那几具被烧焦的浮尸上收回,火折子微弱的红光在他的眼底跳动。
他没有理会上方渐渐远去的番子脚步声,转过身,半截身子依旧泡在齐腰深的恶臭毒水里,目光落在正死死将银袋捂在怀里的童鸦身上。
“半个时辰。”林长风的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半个时辰内,这底舱的漆木管必须全部封死。做不到,这袋银子就是你的陪葬品。”
童鸦打了个哆嗦,没敢接话。她将银袋胡乱塞进满是破洞的粗布衣襟里,从岸边的淤泥里拖出一口崩了口的生铁黑锅。几个同样身上长满烂疮的残疾水鬼凑了过来,用捡来的潮湿木柴和煤渣在青石板上生起了一堆暗火。
浓烟立刻在闭塞的涵洞里弥漫开来。童鸦解下一个散发着腥气的皮口袋,将里面半凝固的暗红色块状物倒进锅里。那是从屠宰场低价收来的猪血。接着,她又拎起一个陶罐,倒进一股劣质的桐油。
枯枝在锅底发出“劈啪”的爆裂声,暗红色的液体逐渐沸腾。童鸦拿起一根粗糙的木棍,在锅里用力搅拌。
“吧唧……吧唧……”
黏稠的液体碰撞声中,一股极其刺鼻的腥甜味,混合着桐油的焦糊和下水道原本就浓烈的排泄物发酵酸气,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这股复合气味熏得站得稍远的几个青帆会脚夫连连干咳。
童鸦却像闻不到一样。她那双布满紫红腐蚀疤痕的手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水煮开后,她随意扯下一块破布裹在手掌上,直接伸手从滚烫的锅里抓起一把黏稠的“血漆”。
她像一条在烂泥里穿梭的泥鳅,钻进底舱漆木管交错的狭窄缝隙里。血漆被她狠狠糊在木管的接缝处,手指用力按压、抹平。粗糙的木刺扎破了她的手皮,鲜血混着血漆一起渗入木材的纹理中。猪血混合桐油,这是底层捞尸人用来对付高浓度酸碱毒水腐蚀的土方子,随着漆面遇冷迅速硬化,木管连接处原本的“嘎吱”异响被彻底封死。
物理上的防腐隔离层,就这样用最粗鄙的手法强行建立起来。
血漆封槽刚刚收尾,上面预留出的暗格空间必须立刻填满。赵无恙挥了下手,七八个青帆会的精壮汉子弓着腰,扛着沉甸甸的小铁箱和油布包,顺着湿滑的木板挪进这闭塞的底舱。
铁箱里装的是数万两实心白银,油布包里则是能在黑市换取江南救命口粮的平价粮契。
但这底舱的环境,正在逼近凡人肉体的生理极限。
头顶的甲板已经被淋上了少许用来伪装的夜香,底层的沼气、血漆的腥臭、以及毒水散发的酸腐味无孔不入。人挤在只能半蹲的狭小空间里,每一次呼吸都在把毒气吸进肺腑。
“砰!”
一个年轻的脚夫突然双膝一软,扛在肩膀上的小铁箱重重砸在发黑的舱板上。铁箱的一角磕碎了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不干了……”年轻人捂着胸口,胃部剧烈地抽搐着。他趴在铁箱边缘,“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酸水。呕吐物顺着箱体的缝隙流淌下去,酸腐的气味让原本就浑浊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他手脚并用,试图往舱门的方向爬去,手指死死抠住木板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给多少钱都不干了……这底下的毒气会把人憋死的!这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留在这儿连命都没了!”
恐慌是会传染的。
另外几个正吃力搬运铁箱的脚夫也停下了动作。他们把箱子搁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有人开始往后退缩,眼神里透出本能的恐惧。在这个幽闭得像棺材一样的底舱里,一旦有人带头罢工,整个装载动线立刻就会面临全线崩溃的哗变。
赵无恙脸色铁青,他反手去摸后腰的刀柄。对付底层帮众的哗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见血。
但林长风抬手压住了他拔刀的动作。
他没有呵斥脚夫,也没有讲什么江湖大义。他踩着污水,跨过满地的污秽,直接走到那个正在干呕的年轻脚夫面前。
林长风抬起腿,穿着草鞋的脚尖精准地踢在铁箱的铜锁上。
“咔哒”一声脆响,本就没有锁死的铜扣被巧劲踢开。林长风弯下腰,单手捏住木盖的边缘,猛地向上一掀。
没有火把,底舱里只有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弱光线。但就在木盖掀开的瞬间,满满一箱排列整齐的足色官银,散发出一片惨白而冷硬的微光,硬生生刺破了这污浊不堪的黑暗。
那是资本最纯粹的重量。
林长风伸手探入箱子,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他抓起两锭五两重的实银,手腕一翻,直接砸在那个年轻脚夫的胸口上。
沉甸甸的银块砸在肉体上,发出一声闷响。脚夫被砸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用手接住了那两锭银子。
“这是原本说好的现银。”林长风的声线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诵一串干巴巴的账单数字。
紧接着,他又探手抓出两锭,再次抛了过去。银子“啪嗒”一声落在年轻脚夫沾满呕吐物的脚边。
“这是封口和买命的加倍。”
林长风站直身体,目光越过这个年轻人,扫向周围那些呼吸急促的脚夫。
“吐完了就继续装。”他的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舱板上,“这船银子走不出去,运河两岸都得饿死。我只数十个数,想拿着双倍银子活命的,把箱子扛起来。想爬出去的,我绝不拦着。”
没有拔刀的威胁,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实打实的现银碾压。
年轻脚夫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污秽,又死死盯着手心里那两锭冷冰冰的白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慢慢地,他将地上的银子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极其用力地塞进了裤裆的暗兜里。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残渣,重新弯下腰,将那个磕破了角的铁箱死死抱在了怀里。
周围的脚夫看着这一幕,原本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神,瞬间被贪婪钉死。没人再提憋死的事,所有人都像抢夺食物的野狗一样,迅速弯腰抱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沉重,装载动线在资本的暴力镇压下被强行恢复。
封装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林长风亲自退到底舱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污水横流,几只被毒气熏死的老鼠尸体漂浮在旁边。他蹲下身子,手指摸过漆木管上刚刚凝固的血漆边缘。
漆面有些粗糙,还带着淡淡的体温。底下就是水压极大的运河毒水。
他就这么静静地蹲在污秽中,没有捂鼻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这种恶劣环境的排斥。两百多年的时间跨度,让他经历了太多凡人无法想象的死局。此刻的他,完全陷入了一种视皮囊为工具的情感抽离状态。那些脚夫的干呕、童鸦手背的烂疮、刺鼻的粪水味,在他眼里不过是维系这艘巨兽起航的几个物理变量。只要齿轮还在转,这副二十岁的身体就算在毒水里泡烂了,也无所谓。
一阵细碎的水波声传来。
童鸦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身边。她看着林长风那张在昏暗中毫无波澜的脸,不知怎么的,原本满脑子只有现银的底层水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这发臭的涵洞还要深不见底。
“水压不对。”童鸦抠着手背上新裂开的伤口,声音压得很低,“这破船吃水太深了。等到了主航道,水流一冲,这层血漆扛不了多久就会裂。”
她看了一眼上面即将盖上的封顶木板。只要木板一钉死,这夹层底下就是一口活棺材。
“得留个人在下面。”童鸦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发生了某种蜕变,“我就藏在漆木管和粪水中间这道缝里。哪里漏水,我拿肉和漆去堵。不然,这几万两银子泡了酸水,全得发黑露馅。”
林长风转头看着她。那是一个甚至算不上女人的干瘪躯体,像一截枯木。
童鸦没有等他回答。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满是油污的破布,里面包着半块邦硬的死面干粮。她两根手指拈着那块布条,极其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死死打了个结,把干粮紧紧贴在胸口的皮肤上。她得保证这块干粮绝对不能沾到下面的毒水。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一条滑腻的水蛇,身子一缩,直接钻进了那个连转身都做不到的狭小夹层缝隙里。
她把自己彻底埋进了恶臭与黑暗中。眼神里不再有敲诈时的市侩,只剩下一种拿命补漏的死士般的绝对服从。
而在同一时刻的远端江面上。
几艘挂着皇极缄言社风灯的快船,正像扇形的刀片一样在主航道上散开。
夜风吹得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一名番子头目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钩。
“下网!”
伴随着他的一声暴喝,几名精壮的番子将一张张手臂粗的铁网狠狠抛入江中。“哗啦啦”,水花四溅。那些铁网上密布着锋利的倒刺,顺着水流迅速下沉,直至刮擦到底部的淤泥。
船桨整齐划一地摇动,带动着沉重的铁网在江底缓缓拖拽。每一道水底的异常涟漪,每一处可能藏匿走私物资的暗礁,都在被这道物理绞索进行着地毯式的排查。
特务的排查网没有留下一丝死角。孟观澜的绝杀令,正以最冷酷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向这片淤泥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