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在亂石坑中擠壓、沖撞，翻卷出成片渾濁的白沫。水流的轟鳴聲在狹窄的死角中回蕩，將一切細微的聲響都碾壓得粉碎。
敵方那艘特務快船距離糞船僅剩十丈。這個距離下，甚至能看清快船船頭那名番子頭目臉上粗糙的皮癬。
火弩的射擊停了下來。並不是他們打算收手，而是因為距離太近，他們準備直接終結這場枯燥的追獵。一名番子從腰間的皮囊里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生鐵圓球，表面布滿了凸起的尖刺。大明軍中用于破壞船體吃水線的火藥蒺藜。
番子從懷里摸出火折子，湊近了蒺藜頂端那一截用硝石和硫磺浸泡過的引線。
“呲啦——”
引線爆出一團刺眼的火花，硝煙味瞬間被江風卷起。番子掂了掂手中重量，右臂後拉，隨時準備將這顆致命的鐵球擲向糞船的船尾水線處。
趙無恙死死抓著舵柄。這片水道太窄，兩側都是錯落鋒利的暗礁。沉重的糞船在這里就像一頭陷入泥沼的瞎眼老牛，任何常規的打舵和戰術走位，在即將到來的絕對火力轟炸前都變得毫無意義。
糞船底艙的陰影里，林長風站在齊腳踝的污水中。
他的耳朵微微貼近潮濕的艙底木板。上面傳來的聲
響很雜亂，但他憑借超越常人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了水面上傳來的一種細碎而干裂的燃燒聲。那是特制引線的動靜。同時，他感覺到腳下原本隨著船體顛簸而晃動的毒水，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自然的逆向波紋。
有人在夾層縫隙里移動。
林長風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曲起，指關節對準一塊未被血漆完全覆蓋的底板，嚴厲而短促地連敲了三下。
“叩、叩、叩。”
沉悶的聲音穿透木板，傳向下方那片不見天日的毒水層。他在用這種方式發出警告，試圖阻止那個正在向下脫殼的死士。他知道童鴉已經靠著咬住呼吸管撐過了最致命的一段水路，沒必要在此刻去填命。
然而，隔著厚厚的木板，沒有任何回應。
夾層縫隙的毒水深處。
童鴉听到了那三聲叩擊，但她沒有停頓。毒水已經將她的頭發全部糊在臉上，她張開嘴，吐掉了那根被牙齒咬出深深凹痕的漆木管。幾串渾濁的氣泡從她嘴角冒出，迅速向上方升騰。
她伸手摸向後腰，抽出那把生銹的鐵鑿，然後將其死死咬在牙齒間。
沒有猶豫，沒有回顧。這具滿是紫紅腐蝕疤痕的單薄軀體，順著糞船預留的排污底口，像一條沒有任何重量的泥鰍，無聲無息地翻入了冰冷刺骨、暗流涌動的江水中。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光線被渾濁的泥沙完全遮蔽。江水在亂石間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漩渦，水流的拉扯力極大，幾乎要把人的四肢從軀干上撕裂。
童鴉緊閉著雙眼，憑借著多年在運河底層撈尸練就的水下感知，朝著水流沖刷最猛烈的方向潛游。那是後方敵船的船頭破水處。
水流壓強讓她的胸腔像被塞進了一塊生鐵，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內髒的陣痛。
她游到了那艘吃水極淺的快船正下方。她伸出凍得發僵的左手，扒住了一塊滿是青苔的船底木板。右手取下嘴里的鐵鑿，試圖去鑿擊快船的船底結構。
但在水下這股巨大的阻力前，她這單薄的體力根本發不出哪怕一成的力氣。鐵鑿在木板上刮擦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淺得看不見的白痕。根本無法造成結構性破壞。
而在上方，透過半透明的水面，她已經能看到那個舉起火藥蒺藜的番子投射下的陰影。火藥引線的亮光在水面上暈染開來。
死亡的倒計時已經觸底。
童鴉停下了手中徒勞的刮擦動作。大量消耗氧氣讓她的意識開始出現剝離感。在這一瞬，她沒有感到恐懼。她的腦海里極其清晰地浮現出林長風蹲在臭水里，將那幾十兩雪白的實銀和黃冊承諾砸在地上的畫面。
那是一張干淨的紙，能讓她的弟弟從這見不得光的臭水溝里爬出去。
她松開了扒住船底的左手。放棄了所有向上浮起、保全自身的退路。雙腿在水底猛地一蹬，身體順著水流的巨大吸力，主動朝著快船尾部那個龐大的、正在高速運轉的吃水木舵輪游去。
巨大的齒輪在水下攪動著暗流，形成了一個恐怖的絞殺場。
童鴉沒有任何減速。她甚至連眼楮都沒有睜開。
在靠近木舵的剎那，她強行扭轉身軀，將握著鐵鑿的右臂，連同半個肩膀和胸腔，毫不猶豫地、直直塞進了兩個粗大轉動齒輪的縫隙之中。
“ ——”
水下傳出一聲極其沉悶、干澀的聲響。
沒有撕心裂肺的慘叫，只有血肉和骨骼在巨大機械咬合力下瞬間崩碎的阻滯感。堅硬的生銹鐵鑿卡在齒輪最薄弱的榫卯處，而童鴉那條單薄的手臂成為了最致命的填充物。
高速運轉的木舵在這一刻遭遇了絕對的物理卡死。巨大的扭矩力無處釋放，直接反噬向主軸。
伴隨著一聲比雷鳴還要沉悶的斷裂巨響，快船水下厚重的木舵當場崩裂成數塊殘木。
失去尾舵控制的快船，在湍急水流的裹挾下瞬間失控。船頭猛地偏轉，一頭狠狠撞在右側一塊像刀鋒般豎起的黑色暗礁上。
“砰！”船底木板大面積撕裂，整艘快船劇烈傾斜，直接擱淺在亂石堆中。那名正準備投擲火藥的番子失去平衡，連人帶蒺藜一頭栽進了江水里。
前方的糞船借著這幾息的停頓，龐大的身軀順著最急的一股水流，徹底沖出了這片狹窄致命的死角水域。
江面上，在快船癱瘓的地方，大團大團的渾濁泡沫翻涌上來。泡沫中，混雜著暗紅色的血絲和幾縷分辨不出顏色的破爛布片，很快便被江水沖刷得干干淨淨。
林長風站在底艙透出的一絲微光中。他順著排污口的縫隙，看著江面上那團漸漸散去的血色泡沫。
他的手指依然搭在剛才敲擊過的木板上。指尖沒有溫度。兩百年的歲月里，他見過無數次這種凡人為了某種執念而在他面前主動粉碎的場景。每一次，都會在長生者的骨縫里刻下一道深深的無力感。
資本和謀算再精細，也終究擋不住凡人血肉在物理規則下歸零的干脆。他的情感在這一刻，像退潮的江水般向著更深的枯井里抽離。
甲板上。
趙無恙死死盯著後方那艘歪斜擱淺的敵船，粗糙的雙手緊緊攥住舵盤邊緣。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勒出兩道泛白的深槽。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屬于運河草莽的濃重悲涼。他知道，水下那個滿身爛瘡的女人，連具尸首都湊不齊了。
同一時刻。視線轉回之前錯身的岸邊關卡。
江風依舊淒冷。越權貼上那張封條的韓錚靜靜地立在棧橋的木板上。
他的青色吏服下擺還在風中獵獵作響。而在他的周圍，幾名面色陰沉的緘言社外圍番子已經不知何時圍了上來。
“韓巡檢，路走得挺寬啊。”為首的番子拇指頂住刀格。
“噌——”
半截繡春刀的刀身被推了出來。冷硬的金屬摩擦聲在江風中顯得極其刺耳。這幾把刀，從前後左右徹底封死了韓錚在棧橋上的所有退路。一場屬于大明體制內毫不留情的殘酷清算，終于撕破了所有的遮羞布，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