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一块残留着污水的青石板，林长风将那股混杂着生漆与排泄物的恶臭抛在身后半条街外。他没有刻意贴着墙根隐蔽行踪，反而伸手扯落了原本用来御寒的灰布罩袍，露出里面那件只有江南巨贾才会穿的云纹织锦长衫。
天光已经大亮，黑市外围的档口陆续卸下门板。几个蹲在街角喝着棒子面粥的闲汉，眼神像游走的钩子，时不时在过路人的腰间打转。
林长风停在一家挂着“收杂铜旧铁”破木牌的铺子前。他没有看铺子里那些生锈的农具，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袖筒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官银。银锭在半空中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沉甸甸的金属撞击声在早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掌柜的，打听个价。五成以上的净料，有多少我要多少，现银结算。”林长风的语调不高，却刚好能让街头巷尾的几个耳朵听到。
喝粥的闲汉停下了吞咽的动作，铺子对面的两个剃头匠也放下了手里的磨刀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林长风能明显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目光死死黏在了自己的后背上。那些原本可能游荡去正阳门关卡附近查看异常臭味的暗哨，此刻全部被这块走动的巨大肥肉钉在了原地。
同一时刻，黑市地底深处。
沉炉会那座终年不见天日的暗窖里，翻滚的热浪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樊红绡斜靠在一张铺着硝制兽皮的大椅上，两根涂着丹蔻的手指正捏着一枚刚从水槽里捞出来的半冷却铜钱。
“大掌柜。”一个穿着短打、浑身是汗的汉子从石阶上快步走下，停在三步开外，“外头档口来了个生面孔，穿得像南边来的大肥羊，张口就要扫市面上的净料，还亮了十两一个的官银大锭。”
樊红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粗糙的私铸铜板，眼皮半抬：“带了多少随从？”
“就一个人。”
“一个人敢在黑市亮现银，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是背后有大靠山。”樊红绡将铜钱丢进旁边的木匣里，发出一声闷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暗窖入口方向，“兵部那边派来盯梢的狗，还在外面转悠吗？”
汉子压低声音：“还在街角蹲着呢。寇大人那边似乎信不过咱们，怕咱们把收上来的散铜吞了。”
樊红绡站起身，赤色的织锦长裙在火光下拖出一道浓重的血色。“去，把入口外面的那两个暗桩撤了。”她抓起案台上的一把红木折扇，“既然兵部的狗想看咱们沉炉会怎么办差，那就放这头江南肥羊进来。我倒要看看，他兜里的现银，够不够买他自己的命。”
地面的喧嚣被厚重的青石板逐层过滤。林长风顺着一条没有任何标识的向下石阶，平稳地踏入了沉炉会的核心底盘。
入口处空空荡荡，原本应该把守在这里的持刀帮众不见踪影，只有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越往下走，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就越发浓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粉尘，那是大量白铅在高温下熔化后产生的有毒雾气。林长风的靴子踩在地面上，能感觉到一层黏糊糊的油泥。
转过一个弯道，庞大的地下作坊毫无遮掩地横亘在眼前。
七八个三人合抱粗的巨型坩埚在炉火上熬煮着，赤红的铜汁在里面翻滚。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如同行尸走肉，机械地挥动着长柄铁勺，将一筐筐发白的粉末倒进铜汁里。那是廉价的白铅。
林长风站在一个废弃的木架旁，视线落在一个距离最近的老工匠身上。那老人的手背和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些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老工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麻木地用一块破布擦了擦额头被熏出的热汗，继续将掺了铅的铜汁舀入模具中。
大量的劣币就这样在这个毒气弥漫的地下空间里被浇筑成型。林长风看着那些薄如蝉翼、色泽发白的铜钱从模具里倒出，脑海中已经推演出了沉炉会那脆弱不堪的资金周转机制。
就在此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暗窖右侧的一根承重石柱后传出。
“……上个月的份子钱，寇大人说还差三成。”一个明显带着官腔的公鸭嗓说道。
林长风没有移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石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着兵部武选司皂靴的男人，正用两根手指捻着一叠汇票。
站在对面的沉炉会管事赔着笑脸，伸手往那男人的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这阵子市面上的净料价格被大掌柜抬上去了，周转确实紧。您回去跟寇大人通禀一声，只要卡死火器局那边的铜料配额，逼着他们来黑市买高价料，这三成的亏空，五天内保准补齐。连同您去怡红院的茶水钱，也一并包在里头。”
公鸭嗓将纸条捏紧，冷哼了一声：“让你们大掌柜手脚麻利点。耽误了寇大人的事，你们这地下炉子，全得填上土。”
脚步声远去。林长风站在木架的阴影中，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他听到了需要的东西。寇连城截断新炮铜料，并非有什么宏大的政治考量，底牌只是一场简单粗暴的权力寻租。军工的命脉，就这样被明码标价，换成了兵部贪官袖子里的茶水钱。
沉闷的响动从正前方的厚重木门处传来。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樊红绡带着四个赤着胳膊、手握九环大刀的汉子走了出来。
“这位财神爷，单枪匹马闯进我这热气腾腾的窑子，也不怕烫伤了细皮嫩肉。”
樊红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沙哑。她一边走，一边将手指间夹着的一块暗褐色香料随意弹进了一旁的火炉中。
“呲”的一声轻响，一股异样的甜香迅速在酸臭的空气中弥散开来。这是一种特制的迷情暖香，在高温环境下挥发极快，寻常人只需吸入三口，便会气血翻涌、手脚酸软。
樊红绡贴身逼近，织锦长裙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停在距离林长风不到半尺的地方，抬起那双涂着丹蔻的手，似乎想要去拂去林长风肩头的一点灰尘。
后方的四个刀手齐齐向前迈出半步，刀环撞击，发出冰冷的金属颤音。
高温、毒雾、迷香、利刃。这是黑市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拿捏手段。
林长风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那股甜腻的迷香顺着呼吸道进入他的肺腑，长生体质在瞬间作出反应，微小的毒素甚至还没来得及融入血液，就被强行分解、抹除。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半拍，呼吸的节奏依然保持着三长一短的平稳。
他没有躲避那只伸过来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樊红绡的眼睛。
“收市面上的高纯度散铜，两倍溢价。”林长风开口了，声音在嘈杂的锻打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这就意味着，你们沉炉会地窖里过去半年存下的真金白银，这两天已经像水一样洒了出去。”
樊红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媚笑僵了半寸。
林长风微微低下头，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一堆刚出炉的私钱：“大张旗鼓地撤掉守卫，用四把刀和下三滥的熏香来压阵。靠吸血吹大的钱袋子，只需要一根针就能扎破。”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枚带着余温的劣币。
“你觉得垄断了高纯度铜料，就能卡死所有人的脖子。可你算漏了一笔账。”林长风站直身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枚铜钱的两端。
“咔。”
没有用什么高深的武功，仅仅是成年男子的握力。那枚掺杂了过量白铅的脆薄劣币，在两指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扭曲声，随后从中间断裂，化作几块碎铜渣，夹杂着灰色的粉末，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樊红绡的靴尖上。
樊红绡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些铜渣，瞳孔猛地收紧。她身后的四个刀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明早开市前，最好多备些烧纸。”林长风拍了拍手指上沾染的白铅粉末，转身向台阶处走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彻底消失在石阶拐角处。
樊红绡站在原地，暗窖里的热浪打在脸上，她却突然感到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四个持刀的汉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跟上去，别弄出大动静。把他带回后院地窖，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