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那只满是黑泥和火药渣子的大手,死死扣着秦渊的手腕子。
老茧像砂纸一样,硌得秦渊腕子上的皮肉生疼生疼。
老李那双瞪得滚圆的三角眼里,两泡浑浊的焦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噼里啪啦往下掉。
滚烫的眼泪顺着那张黑瘦干裂的脸颊往下趟,冲开两道泛白的泥道子。
“老子不让你走!”
李云龙猛地吸了一大口鼻涕,喉咙里发出风箱破了似的嗬嗬声,两只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秦老弟,你他娘的把老子的胃口全吊起来了,现在拍拍屁股想颠儿?!”
“老子不同意!你听见没有?!老子不放你走!!”
秦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粗汉子,眼眶子也跟着一阵阵发酸。
他反手握住李云龙那只粗糙冰凉的手背,用力拍了拍。
“老李,门上那个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二十七分钟了。”
“多耽搁一秒,不仅这道门要塌,两个时空撞在一块儿,北平城连同城里的三十万百姓,全得化成渣滓。”
李云龙身子猛地一震,那只抓着秦渊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寸。
可老李还是咬着牙,脖颈子上的青筋跟小树根一样鼓起来。
“那就喝一口!就一口!!”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两只手在屋里那张散乱着公文的木头桌子上疯了一样乱划拉。
桌上的红蓝铅笔、茶水碗、破铜镇纸被他划拉得稀里哗啦全摔在地上。
“酒呢?!老子昨儿个缴获的那半坛子老汾酒呢?!”
老李带着哭腔冲着门外大吼:“张大彪!魏和尚!给老子滚进来送酒!!”
赵刚伸手从自己的棉大衣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扁平的军绿色洋铁皮水壶。
水壶面上被弹片崩出了两个凹坑,漆皮掉了大半。
赵刚眼角泛着泪光,拧开壶盖子,一股子辛辣刺鼻的烧刀子味瞬间冲了出来。
“老李,别嚎了,用这个,老乡送的六十度包谷烧,纯粮的。”
李云龙一把夺过铁水壶,连嘴边的哈喇子都顾不上擦。
老李两手哆嗦着,把烈酒往桌上那只落满香灰的粗瓷茶缸子里倒。
酒水洒出来大半,顺着桌面滴滴答答落在他的棉裤裆上,溅起浓烈的酒气。
“秦老弟,给老子满上!”
李云龙抓起茶缸子,不由分说塞进秦渊手里,自己则抱着那个铁皮水壶,仰起脖子。
“老李……干了。”
秦渊端着沉甸甸的茶缸子,低头看着里头漂浮着两颗焦黑草屑的浑浊烈酒。
他没有丝毫迟疑,脖子一仰,咕咚咽了一大口。
烈酒像是一线烧红了的火炭,顺着喉咙管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辣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李云龙抱着水壶咕咚咕咚猛灌,褐色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下巴颏一路往下淌,浸湿了前襟的破羊皮坎肩。
“哈——!!”
老李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水和鼻涕泡,把空水壶狠狠顿在桌上。
铁皮水壶底子被砸瘪了一大块。
李云龙一把重新抓住了秦渊的双手,两只大眼珠子死死盯在秦渊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秦老弟……咱老李这辈子,脾气臭,嘴巴损,连旅长我都敢在背后嘀咕两句。”
老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大烟袋嗓子的破音。
“可对你小子,老子是打心眼里头佩服,打骨头缝里把你当亲兄弟看啊!”
李云龙往前凑了半步,沾着羊肉膻味和浓烈酒气的呼吸喷在秦渊脸上。
“苍云岭上,要不是你给的大炮,老子的一营早叫坂田联队包了饺子了!”
“太原城下,要不是你拉来的大坦克和止血粉,大彪和和尚的命早扔在泥坑里了!”
“你给咱独立团送粮,送枪,送神仙一样的铁鸟,连他娘的一口热汤都没多喝老子的!”
李云龙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颤巍巍地在秦渊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砰砰作响。
“老子知道你不是这个年月的人,老子没文化,懂不得你们那个年月到底是个啥光景。”
“可你回去了……那头的人要是欺负你,你跟老子托个梦!”
老李抹了一把通红的大鼻子,扯开大嗓门,带着鼻音恶狠狠地吼道:
“老子就算埋进黄土里,也带着独立团全团的弟兄,扛着枪从地底下爬出来给你撑腰!!”
赵刚在旁边摘下了眼镜,用军大衣的袖口死死按住眼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秦老弟……保重。”
赵刚走上前,右手重重按在秦渊的另一边肩膀上,声音哽咽得发堵。
“回去转告八十年后的同胞,告诉那个时候的孩子们。”
“这片土地上的苦难,我们这一代人替他们全扛完了!”
“让他们挺直了腰杆子活,别给老祖宗丢人!”
屋子后头的库房里,电磁蜂鸣声猛地拔高成了尖锐的金属拉扯声。
紫黑色的时空裂隙已经扩张到了房顶边缘,强大的气流在屋里卷起一阵狂风。
桌上的电报纸、行军地图被吹得漫天乱飞,哗啦啦砸在土墙上。
悬挂在半空的灯泡疯狂晃荡,电线刺啦一声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彻底熄灭了。
视网膜右下角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两分钟了。
血红色的倒数光斑在秦渊眼前疯狂跳动,整个身体的皮肤表面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针扎感。
因果律的排斥力越来越强,身后的虚空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死死撕扯着他的风衣下摆。
秦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烈情绪,慢慢把手从李云龙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纸片和碎瓷片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老李,老赵,别送了。”
秦渊抬手整了整风衣领口,迎着那团暴虐狂躁的紫光,身形被光幕照得忽明忽暗。
李云龙两只手还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秦渊退到了那道裂缝边缘。
老李的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挠了两下,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冷风。
“好兄弟……保重啊!!”
李云龙扯着沙哑破裂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了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秦小宝从角落里猛地冲到了光幕边缘,两只大眼睛在狂暴的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
十三岁的少年挺起了单薄却笔直的胸膛,两脚猛地在泥地上狠狠并拢!
“啪!”
脚下踩碎了一块半截的红砖,小宝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中指微贴在战术防弹头盔的帽檐边缘。
一个标准、刚劲、带着滔天泪光与杀气的军礼,定格在狂暴的时空裂缝面前。
少年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迎着秦渊那双饱含深情的眸子,用带着哭腔的清脆童音破口大喊:
“渊哥!大孙子等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