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叨啥?念叨的可全是大白话,翻来覆去就那一两句。”
老护林员老关头把手里的竹扫帚往树干上一靠,抬起黑黄干裂的大拇指抹了抹烂嘴角。
他猛抽了一口手里的软中华,好烟就是顺喉咙,老头子舒服得眯起了一双三角眼。
“老将军那脾气,倔得跟头叫驴差不多,九十多岁的人了,谁的话都不听。”
老关头转过身,抬起那只穿着破黄球鞋的瘸腿,指了指纪念碑后头一块向阳的平整青石台阶。
“每年九月重阳节前后,警卫员推着轮椅把他送上来,他就非要自个儿挣扎着坐在这石条子上。”
“腿脚都萎缩得不成样子了,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连杯茶都端不稳。”
老汉叹了口气,吐出一口带着痰音的青白烟雾:
“他就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个发黑掉漆的白铁皮水壶,里头装的是老家带过来的二锅头。”
“他就拿那壶嘴儿,往石台阶缝里倒两滴,自己抿一小口,辣得直翻白眼。”
秦晚两只手死死抓着老护林员的粗布袖管子,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鼻音重得发哽:
“关爷爷……我太爷爷他……他坐在这儿,都冲着空气说什么啊?!”
“说什么?”老关头苦笑了一声,伸手在后脖颈子上抓了一把痒痒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总冲着前头那片松树林子自言自语,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没几颗整牙。”
“他说:‘渊哥,你瞧见没有?太原南边那条铁路上,大白列车真跑起来了,一个钟头七百里地,真没吹牛!’”
“他说:‘渊哥,保定老家的大楼盖了三十多层高,老百姓顿顿白米白面,连要饭的叫花子都找不着了!’”
老关头吸溜了一下鼻涕,眼眶子也跟着泛红:
“老头子一边念叨一边笑,笑得哈喇子流了前胸的大红军功章一身。”
“笑着笑着又抹眼泪,嘴里老嘟囔着:‘大孙子……你怎么还不来看俺啊?俺的头发全白光了……’”
秦晚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蹲在石阶上,把脸深深埋进双膝里,放声痛哭。
姑娘哭得浑身抽搐,扎在脑后的马尾辫一抖一抖的。
周胖子站在后头,两手在大腿的花短裤上搓来搓去,吸了吸鼻子,眼眶子红了一大圈。
“渊哥……老将军这一辈子,心里头装的全是当年的旧账啊。”
老王靠在树荫底下,手里那把战术军刀在指间慢慢转动着,神色冷峻,喉头却剧烈滚动了两下。
秦渊默默走到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前。
石面上有几道极深的小划痕,那是轮椅车轮长年累月碾压留下的暗凹印子。
秦渊缓缓坐了下来。
石头很凉,透着深秋北方的刺骨寒气,顺着裤料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去。
他伸手摸了摸身侧的石面,仿佛还能摸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在这儿枯坐守望留下的微薄余温。
“小晚,别哭了。”
秦渊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嘶哑。
秦晚抬起头,满脸全是泥水和眼泪糊成的一片,抽噎着吸了吸红肿的大鼻子。
“渊叔……我小的时候,太爷爷最疼我。”
姑娘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回忆着:
“他在北京西山的大院里有一间小屋子,谁也不准进,连我爷爷进去拿扫帚都得挨拐杖揍。”
“屋里头就摆着一张硬板木头床,床头柜上供着那个纯银的破打火机,还有这把钛合金钥匙。”
秦晚伸手从领口里拽出那枚贴肉放着的双齿钥匙,金属表面被摩挲得像镜面一样平滑。
“逢年过节,大院里吃团圆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可太爷爷非要让警卫员在桌子对面摆上一副空碗筷,倒上一大碗白酒,放上一罐开了口的红烧牛肉。”
“他说……那是给老秦家真正的顶梁柱留的座儿,谁敢动那一筷子肉,他就跟谁拼命。”
秦渊握着铁打火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那头倔驴。
那头在一九三九年挨了三戒尺、在磨盘后头偷偷抹眼泪的小泥猴子。
他真的用了一辈子的时光,把当年在战壕里许下的一句醉话,当成了圣旨一样守到了坟墓里头。
“后生。”
老关头把手里的烟屁股掐灭在鞋底子上,转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秦渊。
老头子两只浑浊的眼睛在秦渊脸上端详了半天,忽然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旱烟杆子当啷一声掉在碎石板上。
“你……你这后生……”
老关头指着秦渊的鼻梁骨,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踉踉跄跄后退了半步:
“你……你长得……怎么跟老将军钱包里那张褪了色的一寸老黑白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老头子两只手哆嗦着在自个儿的棉袄大口袋里乱摸,嘴里语无伦次:
“老将军前年最后一次上山,呼吸机都挂在鼻子上了,话都说不利索。”
“他拉着我的手,指着那照片上穿黑衣裳的人……说要是哪天瞧见这个人来扫墓……”
老关头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说……就让我替他带句话!”
秦渊霍然站起身来,黑色的风衣下摆在秋风里猛烈鼓荡,眼底光芒骤亮。
“他让你带什么话?!”
老关头深吸了一口山林里冰凉的空气,挺直了那截佝偻了几十年的驼背。
老汉学着当年那位百岁老将军沙哑微弱的调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小宝没给老秦家丢人,没给八路军丢人。”
“这锦绣江山……俺替你守到白头了!”
“渊哥,下辈子……俺还给你当开路的前锋排长!!”
轰的一声,山谷里的松涛声猛然大作,如同一场自远古奔腾而来的千军万马!
秦渊仰起头,闭上了双眼。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下来,砸在胸前冰凉的衣料上。
八十多年的生死阻隔,八十多年的孤军奋战。
在这一瞬间,在那满山苍翠的松柏呼啸声中,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因果链条,轰然合拢!
没有遗憾了。
那段浸透了鲜血、泥浆和硝烟的苦难岁月,真的彻底化作了脚底下这片坚不可摧的朗朗乾坤。
东方地平线尽头。
一轮火红炽热的朝阳穿透了太行山脉的重重云霭,喷薄而出!
万道金色的霞光洒在汉白玉的纪念碑顶端,洒在石台上那十罐油亮冒着热气的牛肉罐头上。
周胖子抹了把脸上的热泪,转过头看着被朝阳染成金色的秦渊,神情有些发怔。
秦晚站在晨光里,手里攥着那把闪闪发光的钥匙,红着眼眶看向秦渊。
姑娘吸溜了一下鼻子,轻声问道:
“渊叔……太爷爷的遗愿全了了,这满山的老前辈们也吃上肉了……”
“咱们接下来……该回保定老宅子,开春耕的大铁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