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掂了掂手里的铁皮保温桶，背脊紧贴在门外湿冷的泥坯墙上。
穿堂风顺着破门板的烂缝呼呼往里钻，吹得土墙上那盏煤油灯忽明忽暗。
焦黑的灯芯结成老大一个疙瘩，屋里那股子劣质煤油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哐当一声闷响！
娜仁把二八大杠狠狠掼在烂泥坑里，连脚撑都懒得踢，车把手在湿透的土坯墙上划出一道深沟。
她抬起衣袖抹去脸上的雪水泥汤，穿着湿透的翻皮棉鞋跨过门槛。
“娘！你到底还要熬到哪一天去才算完？！”
娜仁冲到桌前，抓住阿依娜干枯发抖的胳膊。
阿依娜两手摊在膝盖上，右手五指蜷曲，僵硬得几乎无法伸展。
指节肿大发黑，手背上尽是早年间在油锅边落下的厚茧硬疤，被阴风一冻，僵得连弯都打不直。
娜仁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啪的一声拍桌板上。
“你睁开眼看看嘛！三块四角钱！全是一分两分、一角两角的毛票！这是我在车间跟老张、跟刘姐挨个低头哈腰借来的！”
娜仁眼眶通红，泪水吧嗒吧嗒砸在散落的钱票上。
“赵德海今天下午带着红袖章，直接领人堵死在纺织厂大门口！全厂几百号工友端着饭盒围在旁边，对着我指指点点！”
“他放了狠话，后天省里领导来迎宾馆视察，菜单明天上午就要交市里拍板！
只要咱把当年白家做鱼的底册交出去，迎宾馆当场点五百块现钱，外加西门外头一间带阳沟的红砖公房！”
她转身指向床底那个木盒。
“五百块！咱娘儿俩不吃不喝干一年半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你守着床底下那个破木盒子整整三十年，除了引来那帮龟儿子成天盯着咱家，还换来过什么？！”
“有了五百块，够去省城大医院找老中医给你扎银针、买虎骨胶熬膏子了！
有了红砖房，冬天就不会漏雨透风，你的烂腿也能保住！”
“算我求求你了，娘！咱们拿死人留下的旧纸换两条活命，去过两天像个人的日子，不行吗？！”
阿依娜原本弓着干瘪的腰背坐在竹凳上，听到最后那句话，按着发酸的膝盖，猛地弹直了腰背。
“混账东西！”
老太太身板摇晃，扬起巴掌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娜仁的左脸颊上！
“娘！”
娜仁踉跄着撞上破碗柜。
五道青紫的指印很快印在娜仁脸上。
阿依娜站在原处，右臂停在半空，那五根变形的手指剧烈打颤。
她低头瞅了眼自己发红的掌心，又看向女儿被打偏的脸，她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
她喘得厉害，最后只能撑住桌沿，喉咙里接连挤出几声干咳。
“你个灾娃子……你懂个屁！”
阿依娜用力抹了一把通红发涩的眼角，声音沙哑刺耳。
“床底下那个盒子里装的是啥，你根本就不晓得！”
“去啊！嫌这个泥巴屋子漏风，嫌老婆子成天要死要活拖累你，你现在就去迎宾馆找赵德海跪下磕头！”
“那是当年我娘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命根子！白家连老带小几十口人，遭了难全死绝了，最后就剩我这么一个端不动铁勺的废人！”
“老娘就算烂在这个破煤炉子边上，叫风湿把浑身骨头全啃烂，也轮不到你拿我娘的命去换那一间砖瓦房！”
老太太越说越急，她右手握拳，接连捶着失去知觉的膝盖。
娜仁捂住半边脸，泪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她看着母亲一下一下捶打双腿，嘴唇咬得溢出血珠，整个人垮了下来。
“好，你清高，你一身硬骨头！”
“你就在这烂屋子里守着你的死人规矩过一辈子吧！”
娜仁撞开破棉帘冲了出去，帘角被扯落一截，晃荡在门边。
她看都没看站在门外的邓逐，踩着泥洼子顶着寒风冲向巷口。
邓逐伸手去拦，只抓到她工装的一角，还是让她挣脱了。
这个年代的五百块现钱再加一套红砖公房，换算到后世，足以抵得上二环一套四合院和一辆全款豪车。
面对五百块和一套公房的诱惑，女儿想拿旧纸换钱救命，母亲却死守着传下来的东西，母女俩谁也不肯让步。
邓逐赶进屋，扶住身子发软的阿依娜，将她扶回竹凳，提起温水壶倒了大半碗热水。
“阿婆，顺顺气，先把水喝了。”
阿依娜别开脸，抬手擦了擦眼窝，仍没接那只茶碗。
巷子口拐角处，三轮车的脚蹬声伴着铁链子的哗啦响猛然刹住。
冯彩倩裹着驼色呢子大衣，围着大红毛线围巾，脚穿半高跟棉鞋，瞧见那道深蓝色的工装身影哭着冲过去，急得直跺脚。
“哎呀！这大姐真往江边跑了！”
许月吟护着肚子，扶住车厢木板坐稳。
“邓逐在屋里照看老太太，老人家经不起折腾！”
许月吟扶着车板站起身，转头对蹬车的蒋明低声吩咐：“蒋明，你推着车慢点走，莫颠着。”
说完她一把拉住冯彩倩的衣袖：“彩倩，你腿脚快，赶快去前面截住她，千万莫让她往江边的深水石滩去！”
“真是欠了她的！”冯彩倩踩着皮鞋啐了一口，撩起大衣下摆，快步朝江堤的青石台阶追了过去。
北风掠过江面迎面吹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玉盘江边的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娜仁两手抱着膝盖，缩在靠近翻滚江水的石墩旁，肩膀剧烈耸动，呜咽声全被拍岸的浪涛给吞了下去。
哒哒哒的高跟鞋声急促地踩在石阶上。
呼的一声！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纯呢大衣兜头罩了下来，把娜仁整个人严实裹住。
冯彩倩身上只剩一件大红色的紧身羊毛衫，在迎风口上冻得直打哆嗦，两手却依旧插在腰上，没好气地骂了一嗓子。
“哭哭哭，再哭江水都被你哭涨了！
老娘这件大衣三十五块现钱外加五张工业券，托人从上海百货大楼捎回来的！
蹭上黄泥巴和鼻涕，你拿什么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