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手里的铁桶条落在泥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烂棚子外头,赵德海带着那帮青工早跑得没影了,只剩满地被泥水浸透的碎麻圆渣子。
邓逐搓了搓冻僵的手,把许月吟拉到身边,低头看着她被冷风吹得泛红的手背。
“媳妇,你跟彩倩、明娃先回店里,老汉儿和妈该等着急了。”
许月吟拢了拢脖子上的灰毛线围巾,指尖捏着邓逐的工装袖口,轻声劝道:
“你莫硬往前凑,老人家这阵心口堵着恶气,别碰一鼻子灰。”
“晓得,我有分寸。”
邓逐把嘉陵摩托的钥匙抛给蒋明,看着蒋明载着许月吟和冯彩倩拐出巷口。
他自己却转身走向谭师傅家的天香楼。
天香楼后厨,邓逐拉着谭老爷子,站在灶台前琢磨了一整个下午。
他总觉得这碗鸡淖还差些火候。
再加上白天赵德海带人来砸摊子,阿依娜连个落脚吃饭的地方都没了,老太太那股硬顶着的恶气要是憋在心里,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三天之约,邓逐等不得。
当邓逐提着保温桶回到老北街房,天色已经昏暗。
他循着昏暗的墙根推开了那间泥坯屋。
屋门没插门闩,虚掩着一条指头宽的缝。
阿依娜坐在小竹凳上,就着一豆黄浊的煤油灯光,正捏着骨针给一件沾满油斑的围裙打补丁。
木门被风顶开,冷气呼啦一下灌进去。
针尖一偏,她的食指立刻渗出一颗血珠。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两下,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德海那龟儿子都滚了,你大半夜跑来做啥子?看老婆子笑话?”
“白天答应带道菜给您尝尝。”
邓逐拉过一条长板凳坐下,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您老晚上没生火吧?趁热垫垫肚子。”
阿依娜把破围裙拍在膝盖上:“少猫哭耗子假慈悲!老婆子吃饱了撑的,稀罕尝你开大馆子的泔水?趁早端走!”
邓逐没接茬,抬手拧开保温桶的铁盖子,端出一只白瓷海碗。
海碗正中,雪白的鸡淖堆得端端正正,碗沿干净得没有半点汤水泼溅。
表层浮着一层极薄极透的熟猪油亮壳,白生生的,在昏黄的油灯底下泛着柔光。
刚出锅的浓香盖过了屋里的霉味。
阿依娜侧着的脸颊微微抽搐,干瘪的鼻翼不受控制地动了两下。
她在灶台前做了四十年饭,热气一扑,便闻得出高汤是否澄清,也闻得出其中老火腿的陈香。
老太太抓紧围裙,指甲深深陷进粗布里。
她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身,拖着有些瘸的步子挪到桌边,斜着眼瞅那只碗,干瘪的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陈老头二十年前那套糊弄省城干部的臭架子,全让你学了个十成十!”
阿依娜指尖虚点在碗沿上方,她的声音尖利,听得人耳膜发紧。
“整副母鸡脯子配二两猪板油,拿油壳子硬生生封汤!瞧着是白白净净,排场大得很,底下全是闷死的荤油腥气!”
“当年在江边码头上,咳得吐血的挑夫、家里躺着喘粗气的老汉,吃得消你这碗油泡肉?
一口下去,浓痰都化不开,直顶天灵盖!
这是馆子里哄当官的吃法,这就是你跑来夏州城充大尾巴狼的本事?”
邓逐的背脊顿了一下。
系统的评价一向只看技艺和火候,可阿依娜这一句话,直接把这道菜的底色扒得干干净净。
他做这道菜时,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它更白、更润、更像省城国营大饭店的招牌,下意识用了厚重的猪板油去压鸡脯的柴气。
他把菜当成了升级过关的物件,却忘了这道菜最初诞生的泥泞与苦寒。
“阿婆,”邓逐放低了嗓门,语气诚恳,“推油这一步,火候该怎么卸?”
“笨得跟头猪一样,白长了这么大个身板!”
阿依娜嘴里骂着,右手却像中了魔一样顺着桌沿摸了过去。
她从竹筒里抽出一双长筷,手指在筷尾一转便稳稳握住。
即便指骨因风湿变了形,那握筷的架势依然带着顶级红案师傅的沉稳气度。
“把眼睛睁大看清楚!”
阿依娜手腕一沉,长筷顺着碗壁往下一探。
“推油的时候,手腕要虚悬三寸,顺着大铁锅边沿走半月弧。
火是从锅底正中往上窜的,你得把这股子横冲直撞的火气往两边卸。
油温只要过了五成,肉茸表面就结了死皮,底下的鲜高汤怎么透得出来?”
长筷在碗心轻轻往上一挑。
一团颤巍巍、软嫩如雪的鸡茸被挑到了半空。
呼——
外头的狂风猛地撞破了本就破损的窗户纸,窗棂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房顶上的黄土泥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煤油灯的火苗猛烈一晃,几粒黑灰飘落进白瓷碗中。
阿依娜的手停在半空。
白色肉茸、穿堂风和掉落的泥沙,让她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场灾难。
老太太眼眶泛红,浑浊的眼睛盯着筷尖上晃动的白色,喉咙深处挤出抽搐声。
“风刮过来了……快压火!”
阿依娜整张脸扭曲变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嚎:“敬山!快压火啊!沙子全打进汤里了!全毁了!”
“阿婆?!”邓逐立刻站起身。
“莫端!碗烫!娘……我的手烂了,端不住了啊——!”
阿依娜右臂剧烈抽搐,长筷脱手飞出。
海碗撞上青砖墙,啪的一声碎成满地瓷片,鸡淖顺着墙面淌下。
啪啦一声脆响,白瓷海碗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鸡淖混着墙灰和地上的黑煤渣,溅得满地都是,白糊糊地铺在泥地上。
屋里只剩煤油灯灯芯的噼啪声。
“粮食……遭践了……”
阿依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冰凉刺骨的泥地上。
她伸出双手疯了一样扑在地上,抓向那滩混着煤灰的鸡茸,试图把碎烂的肉糜拢起来。
指尖刚碰到那团温热的油腻,她便猛地缩回手,藏进衣袖。
她看着自己畸形的手指,绝望地将后脑勺撞向身后的泥墙。
咚的一声闷响。
“滚!”
老太太背对着八仙桌,脑门抵着湿冷的泥墙皮,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起伏。
“滚出去!拿走你这催命的烂玩意儿!”
她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带血般的嘶吼:“老婆子死也不做这道菜!这辈子……我下地狱也不碰这口锅!”
邓逐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污迹,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话。
在真正被苦难碾碎的人生面前,任何技巧和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邓逐默默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把沾了泥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
再将地上尚带余温的鸡茸用手捧进帕子里,包好,放回铁皮保温桶中。
做完这一切,他把保温桶的盖子慢慢拧紧。
嘎吱一声,单薄的破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
裹着红蓝格子头巾、穿工装的娜仁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用牛皮纸包着的药包。
冷风倒灌进屋。
娜仁一眼瞧见地上的狼藉,又看到母亲跪在墙角用头撞墙、哭得几乎断气,药包从她手里掉到地上。
姑娘双眼通红,冲到邓逐面前,双手使劲推在邓逐的胸口上。
“邓逐!你做啥子?!”
邓逐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没有退开。
“白天姓赵的来砸棚子,你充大好人解围;夜里你端着这金贵玩意儿进门,是要逼死我妈才甘心迈?!”
娜仁挡在母亲身前,眼泪顺着冻伤的脸颊滚落下来,指着门外凄风苦雨的巷子,牙齿咬得下唇发白。
“夏州城那么多有钱有头脸的贵人,不够你去巴结?我们窝在老北街啃酸菜梆子,到底碍着你邓大老板哪只眼了?!”
“滚!带着你的金贵家当,滚出老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