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吟眼眶微润，走上前递过去一方干净的蓝格子手绢：
“大姐，先把阿婆扶进屋，灶头上的热水还温着，泡泡脚驱寒。”
冯彩倩拎起那双还在滴泥水的破棉鞋，皱起了眉：
“你们母女俩要是再在风口上泡着，明天夏州中医院的骨科床位就该给你们留着了，赶紧进屋！”
阿依娜由女儿搀扶着站起身，娜仁将自己的布鞋套在母亲脚上。
老太太挪动着步子往屋里走，路过邓逐身边时，眼皮微抬，低声哼了一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白瞎那两斤红粮大曲。”
邓逐立在院中，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破柴门，忽然明白了师父当年常说的那句话——火候在锅里，滋味在人心里。
白敬山添了浓汤重油，做出了名满全省的雪花鸡淖，可天下至味，哪里比得上荒年里母亲用半勺鸡油推出来的半碗浮雪？
他朝那合上的旧木门深作一揖，没再提那本发黄的字册半句。
转出深巷，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
巷子口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摇摇晃晃。
许月吟裹着大衣站在风口，双手揣在兜里，鼻尖冻得发红，正望着他。
看到他走出来，许月吟笑了笑，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直捂着的烤红薯，隔着牛皮纸递过来：
“趁热垫垫，刚才彩倩从街口买的。”
红薯冒着热气，散发出甜香。邓逐握住她的手，掌心渐渐暖了。
冯彩倩护着许月吟，朝路口喊：“蒋胖子！把三轮车蹬过来，月吟吹不得冷风！”
“来咯来咯！”
蒋明满头大汗地把三轮车倒了过来，车厢里的厚棉絮铺得整整齐齐。
他利落地扶着许月吟坐定，又把军大衣仔细裹在许月吟腿上。
冯彩倩一屁股跳上车板，拍了拍车沿：“我的专座呢？”
“给你留着呢，靠着棉被暖和。”蒋明抹了把汗，冲她咧嘴笑。
“算你识相。”冯彩倩抱起胳膊。
前头是个陡坡，路面结了暗冰。蒋明没叫人下来推，弓着腰使劲蹬车。
链条咔咔作响，车轮碾碎薄冰，三轮车冲上了坡顶。
冯彩倩坐在后头，瞧见蒋明后颈冒着热汗，褂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她撇了撇嘴，从呢子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块带着桂花头油香气的手绢，往前倾了倾身子。
“笨猪，汗水都快滴进车斗里了，擦擦！”
冯彩倩将手绢一把按在他滚烫的脖颈上。
蒋明冷不防被那股温软香气熏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要回头：“彩倩，你……”
“看路！看前头！”
冯彩倩耳根微微发热，手底下却使劲揉了一把，“再敢回头，老娘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下酒菜！”
三轮车的链条在冷风里咔嗒作响，蒋明把身子伏在车把上，两只脚掌狠狠踩死脚蹬，喉咙里呼哧呼哧往外喷白汽。
冯彩倩侧身坐在车斗里，扯着衣角回头张望。
老北街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早被甩在后头，只剩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在夜风里乱晃。
许月吟扶着鼓起的小腹，轻轻扯了扯盖在腿上的厚棉被：
“别瞧了，阿依娜婆婆有娜仁陪着，屋里生了炭盆，冻不着。”
“我就是瞧着娜仁大姐那双红肿的手，心里头泛酸。”
冯彩倩收回身子，两只手缩进翻毛大衣的袖筒，“挨了打还咬着牙给她娘掖被角，真是个硬气的。”
“硬气才能把日子过抻展。”许月吟低声应了一句。
冯彩倩没接话，目光落到了前头那个卖力蹬车的背影上。
白天在烂棚子外头，迎宾馆那个混账采购员扬手要推搡，这胖娃抄起大号修车扳手，闷着头就撞在最前头。
挨了一记闷棍，转过头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她鞋子踩脏没有。
这会儿夜风刮得割肉一样疼，蒋明却敞着粗布棉袄，后颈窝的肉被汗水浸得发亮，热气顺着衣领直往外冒。
“胖娃儿，扣子扣严实！”冯彩倩直起身子喊道，“吹了贼风，肚皮痛死你个哈儿。”
“热得很！”蒋明抬起粗短的胳膊肘，胡乱蹭了一把眉毛上的汗，“过了前头那道陡坎就一路下坡了。”
冯彩倩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探着身子递到车把旁：“拿去擦擦，莫感冒了赖我头上。”
浅绿色的丝手绢上绣着两朵桂花，递过去时飘出一股桂花头油的香味。
蒋明扭头瞅了一眼，脚下停住了：“给我的？”
“这车上还有哪个肥得跟冬瓜一样？”冯彩倩挑着眉毛啐道，“拿着！”
蒋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陈年黑泥，他在棉裤上使劲蹭了蹭手：
“我手脏得很，都是铁锈油污，回去洗干净了再还你。”
“还没擦就要洗，瓜兮兮的。”冯彩倩轻哼一声，把手绢塞进了蒋明的内兜。
许月吟挪了挪身子，问道：“彩倩，你二叔那个青竹饭店，开春准备弄啥名堂？”
“他心大着呢。”
冯彩倩把下巴埋进高领毛衣，“正托广州那边的水产站倒腾干鲍鱼和干海参，说要摆几桌南边传过来的高档席面。”
许月吟有些诧异：“干货发制极耗功夫，夏州懂这个的厨子没几个，一桌能收多少？”
“我二叔核算了成本，开口就要八十块一桌！”
蒋明一脚蹬空，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八十块？吃完能把红木八仙桌一起扛走不？”
冯彩倩扑哧笑出声，踢了踢车架子：
“想得美！吃的是脸面和排场！我二叔最近天天逼着我背外汇牌价，还让我去省城西餐厅学刀叉规矩，说往后接待华侨和外商用得着。”
“吃饭拿双竹筷子多自在，摆弄那些铁片片做啥子。”蒋明闷着头嘟囔。
“你懂个啥？”冯彩倩侧着脸打趣。
“吃西餐讲究左叉右刀，规矩大得很，总不能叫服务员给你端个土巴碗，就着大蒜瓣啃牛肉吧？”
蒋明喉咙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句话。
他把头埋得更低，双脚死命踩着脚蹬。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震得脚底发麻。
他脚上蹬着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裤脚上结着几块洗不掉的猪油黑斑。
人家谈的都是外汇、海味，还有省城吃西餐的规矩；
自己呢？
不过是个从机械厂食堂跑出来的二流墩子，连切个腰花都要被师姐拿筷子敲手背。
内兜里的桂花香手绢贴着心口，让他浑身不自在。